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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他被欧比旺抓了个正着。
这实际上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改变是在悄然中发生,还是在一瞬间长大,如果问他自己,安纳金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在安纳金·天行者成长到十几岁的时候,他换上了深色的学徒外衣,不再去赛车和翻科洛桑的垃圾桶。因为到了这个年纪,即使是科洛桑底层的非法垃圾坑赛道对他来说也已经没有任何难度。他还是喜欢赢,但当胜利变得太容易,他就自动失去了兴趣。所以他退出了。在十四岁的时候,他离开了臭气熏天、鱼龙混杂的科洛桑非法赛车场,没有丝毫留恋。因为欧比旺开始带他执行外星球任务。不再是一年几次的外星球考察和徒步训练,他已经完成了一名圣殿长大的幼徒在这个年纪理应掌握的所有课程,甚至有三个高级学徒课程学分——机械工程、星际飞船驾驶和外环通用语言。在飞行模拟中他把一群二十岁的学徒远远甩在身后,有半个银河系那么远。
总之,在来到绝地圣殿的第五年,安纳金正式迈入了名副其实的学徒生涯,他将全副热情投入其中,再也没回头看过一眼。
直到今天。
今天,安纳金久违地溜出了绝地圣殿,并且完成了一场危险的比赛。他摘下头盔,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付他钱的那个达格人还是显得老大不乐意,对着自己的通讯器说些什么,怨气冲天,一边摇摇摆摆地走远了。
安纳金懒得理他。赛场里又闷又热,他熟练地挤开四周大声讨论赌注的人群和兜售零食跟黄牛票的小贩,拐进观众席后侧的一条窄小走廊,走到尽头。扒住相邻的金属看台栏杆,翻越过去,就来到了赛场的另一侧。一路顺着半架空的楼梯向上,这里就是整个赛场的最高处。灯火通明的赛场在这里看显得很遥远。巨大的射灯缓缓摆过,光柱掠过层层叠叠的机械顶和远方的高楼上微小的亮光闪烁,就像是虚假的星空。
五年的缺席时间,让他几乎忘记了这个地方有多难闻。在这里扎堆做经纪的罗迪亚人、查德拉-芬人、无数观众的气味和汗水,还有他们宠物的臭味;赛道本身由堆积成山的毁坏零件组成,走道两边是随手丢弃的垃圾和腐败食物。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赛场观众席的上空汇聚成几乎肉眼可见的臭烘烘的气息,会让任何第一次从科洛桑更高楼层下来的普通人恨不得扯掉自己的鼻子。
好在安纳金不是普通人,他也不是第一次误打误撞闯进来的观众。他经验丰富,而且对这里习以为然。比如,他这件身上这件外套是他十三岁的时候用奖金在一家廉价服装店买的,自那以后就成了他的夜晚冒险专用服装,用来避免学徒制服沾上科洛桑底层的油腻和臭气。这件衣服在当时对他来说又大又长,毫不合身,就像一件拿错码数的大师外袍,但对现在他的来说刚刚好,两边肩膀甚至有点发紧。再比如,他有一个出入低层时用的假名,很多人都知道他,他有自己作为一个地下赛车手的名声。虽然鉴于他过去五年里都没再出现过,不少人都以为他已经在哪条不知名赛道上撞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掂了掂重量。钱根本不是他的目的,但他今晚的所作所为通常能换来一大笔报酬。在今晚的比赛里,他拿了第二名,把两名对手逼出赛道,不算理想的成绩——完全按照中介的要求。
是的,他作弊了,他比了一场假赛,那又怎样,他讽刺地想,又不是说欧比旺会在一边看着,评判他的所作所为。
他用力踢开脚边一个被压扁的饮料罐,看着那个铝罐在空中远远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入了看台下深不见底的虚空中。
因为——安纳金用力地想——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看法。
顶层冷冷的,不新鲜的空气吹拂着他的脸。他所在的角落是一处废弃看台,黑暗而破败,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赛场传来观众欢呼声,像遥远的海浪。今天比赛的报酬已经被他塞进了口袋深处。他没有打开看。他不是为了钱才选择在半夜溜出绝地圣殿,参加了自十五岁以来第一场非法赛车——替地下赌场的老板跑了一场比赛,挤掉最有竞争力的另外两个人,让科洛桑最大的犯罪组织之一的头目赚得盆满钵满。
他这么做多少带了点报复心理。对欧比旺的,虽然他此时此刻站在高台上,吹着冷冽的二手空气,安纳金想到,这真的没什么意义。
欧比旺不会知道今晚他跑了出来,也不关心他做了什么。他对欧比旺的怨恨,愤怒,失望,或者……别的什么,对欧比旺来说都不存在。
身后的什么地方传来了金属的嘎吱声。抱着这样的想法,安纳金懒洋洋地转过身,然后看见欧比旺就站在自己面前。
这就是开头提到的那一刻,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他被欧比旺抓了个正着。
实际上,欧比旺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也没有真的抓住他。欧比旺·克诺比,他完美的绝地师父,穿着一件低调的棕色长袍。看见安纳金回头,他摘下了兜帽,表情很严厉。
“师父。”
尽管感到措手不及,但安纳金还是努力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在片刻以前,这块看台上还空无一人,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安纳金意识到,欧比旺不仅仅是抓到了他夜游。他一定看到了整场赛事,说不定从一开始他就在了。
“学徒,”他眼神尖锐地看了一眼安纳金的口袋,“我本以为赛车只是你的爱好,但比赛作弊?你肯定知道科洛桑的地下赌场正是靠操纵比赛来掠夺无辜民众的钱财。”
“他们是自愿走进赌场的,我可不会把这形容为无辜。”
“也许,但你破坏了规则,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赛。”
“这本来就不公平,师父,在地下没什么是公平的,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但其他人不是绝地,”欧比旺看了安纳金一眼,他的眼神刺痛了他。“别告诉我你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错误。”
无论欧比旺信不信,他实际上非常鲜明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事实上,正如之前提到的,这一切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回到十三岁的时候。困于圣殿无处可去的安纳金习惯了游荡在夜晚的科洛桑。因为在安纳金来到圣殿快四年的时间里,除了第一年以外,欧比旺总是不在。自然,只要他在圣殿,他就会把全部时间投入自己师父的责任,辅导安纳金的课程,问题是每当这样的时间结束,他总是要因为任务离开。独自一人。安纳金当了他四年的学徒,欧比旺每一年都告诉他,“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还有“即使是在圣殿长大的幼徒也不会十三岁就去外星球执行正式行动”。于是,欧比旺不在的时候,安纳金把大把时间花在探索科洛桑上,直到晚些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胜率引来了太多注意力,而他常常出没的各个赛场,往往都在圣殿几小时的交通半径之内。
即使科洛桑上居住了几十亿人,他也不总是每次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但全科洛桑能有多少个每次都能在地下赛事中拿第一名的人类男孩?众所周知,绝地圣殿就在科洛桑,学徒们大多是一群十几岁的躁动青少年。
他不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是绝地学徒这件事本身,但他害怕这最终会传到委员会的大师们耳朵里,他们会把他开除出去,他将不得不回到塔图因,一无所成,面对妈妈失望——更糟的是,悲伤的目光。
而且,他可能会被赶出圣殿,甚至没机会对欧比旺说最后一句话。他不怎么在乎绝地,但他在乎欧比旺。
于是,他开始减少比赛,同时收钱输掉比赛,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他跑别人付钱让他跑的名次,有时赢,有时输;雇他的人提出种种要求,有时是为了报复死对头,有时是为了给其他选手打掩护。他必须故意在恰当的时机输掉,让人看不出端倪,同时还要让自己安然无羌下场。一开始,他认为相较于普通的赛车,这反而更有挑战性,而且挣钱更多,直到再过一年,安纳金度过了他的十四岁生日,不久以后,委员会终于同意他和欧比旺到太空中,做一些除了参观和生存训练以外的事情。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和欧比旺在一个荒野星球上朝夕相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亲密。欧比旺带他去正式外交会谈,向其他人介绍这是他的学徒;所有人都对他们鞠躬,安纳金按照欧比旺的提示对他们作出礼貌的回应;他们总是站在一起,形影不离;在安纳金不小心踩到陷阱的时候,欧比旺救了他的命。这一切都让十四岁的安纳金心潮澎湃。回到科洛桑,他驾驶着其他人的赛车,在赛场上风驰电掣,背景里,主持人高声赞叹着一个人类男孩居然拥有如此惊人的飞行技巧,观众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来,然而他在走神。
他想,他不希望欧比旺发现比赛的事,不希望让欧比旺生气。他希望成为一名优秀的绝地,有一天也能成为欧比旺的英雄。他想看到欧比旺惊讶的眼神,然后对他笑起来。过去他常常这样,九岁,十岁,十一岁的安纳金总有办法让欧比旺露出笑容,但十二岁,十三岁的安纳金却总是换来训斥和叹息。也许是因为他长大了,因为他不再是孩子。他知道欧比旺对他有期望,安纳金应该像他希望的那样,快点成熟起来,像一名真正的绝地那样行动。
像一名真正的绝地。他想到,欧比旺要是知道了他在做什么该有多震惊,在绝地眼中,这不仅违法,甚至不诚实。他想象欧比旺会说,这是在助长犯罪,因为那些操纵比赛的人,往往就是科洛桑地下犯罪世界的头头脑脑,他们欺骗,偷窃,谋杀,无恶不作,是绝地理应消灭的敌人。
所以他再也没回到赛车场。
欧比旺还站在不远处,看上去很严肃,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像是一名绝地。这让安纳金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悲伤的怜悯。他不知道欧比旺是什么时候,以及为什么找到这里来的,现在是凌晨,从圣殿一路过来要花上至少两个小时。他为什么会发现安纳金不在?
欧比旺的关心,以及一种隐约的对他们亲密联系的骄傲,让安纳金想要微笑。但更严峻的事实是,欧比旺永远不会理解安纳金所做所为背后的含义,他站在那里,斥责安纳金,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他让安纳金从九岁开始就成了个傻瓜,追求着一个不可能的目标。
他低头认错,“师父,我很抱歉。”
欧比旺依然皱着眉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学徒。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安纳金喃喃说道,“没什么,我犯了个错误。”
他没有说谎,从某种角度上。因为他以为赛车能让他忘记欧比旺失望的表情,但他没有。这是他今晚唯一犯的错误。
但欧比旺没打算轻易让这件事过去。
“我知道你以前总是偷偷跑出来赛车,但我以为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他盯着他,但安纳金不打算屈服。他不会解释的,因为这没什么好解释,欧比旺不会懂的。他应该说什么?我睡不着,因为在今天下午的训练里我第一次打败了你,但你让这件事看起来不值一提?或者是安纳金已经期待了这一天有多久,他终于成功缴了欧比旺的械,他以为自己已经证明了他的成长,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欧比旺所期待的学徒,但欧比旺只给他一个不以为然,甚至略微失望的眼神。他说安纳金还有很多要学的,仿佛他没有在过去十年里说过一百遍了一样。
安纳金紧紧闭着嘴巴,他什么也不会说的。因为这太可笑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他半夜跑出来,只为了证明自己能让欧比旺更失望。
“我们该回去了,师父,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
欧比旺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我对你有更高的期待,安纳金。”
他的语气让安纳金的胸腔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看台的风仿佛直接穿过了他的胸口。比起欧比旺的赞许,笑容或者喜悦,似乎这才是安纳金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在安纳金的幻觉中,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等他觉得自己能够再度开口的时候,他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可能实际上只过去了几秒钟。
他说,“这真的不关你的事。”然后他直接走过欧比旺身边,向一边的出口走去。
欧比旺跟上他,似乎根本没听懂安纳金说了什么,还是用那种令人恼火的语气,混杂了失望,冷静,还有无尽的耐心,“你是我的学生,我要对你负责,因为这也是我的错误——”
无论欧比旺说什么,都不可能比这更让安纳金生气了。早些时候的怒火腾地升上来,像一条嘶声咆哮的毒蛇。他猛地转过头。
“你知道吗,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因为你。”
欧比旺张开嘴,但安纳金直接打断了他。他想要来回踱步,就像他们不是在黑暗的看台上,而是在宿舍里争论一样,对欧比旺大喊大叫。
“什么时候你才能看到我已经长大了?这都是我的决定!比赛,作弊——即使我——即使我彻底失败了,我永远成不了绝地,甚至要被踢出绝地武士团,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可能有点太大了,安静下来的空气隐约回响着幻觉般的余音。在寂静中,安纳金还能一遍又一遍听到自己刚才的话。
夜色中,欧比旺瞪大眼睛看着他。但安纳金不打算收回来,因为这些话已经在他的脑子里重复过成千上万遍。把它说出来有一种残忍的畅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在起伏。
过了好一阵以后,他说,“如果这就是你担心的事情,你不会因为这个被开除出武士团的。”
“是啊,我知道他们不会,”安纳金厉声说,“因为当然了,他们不会因为一场比赛就开除天选之子的。”
欧比旺小心翼翼看着他。
“如果你不说是什么事,我就没法帮你,安纳金,我是你的师父,不是你的敌人——”
“是啊,没错,”安纳金说,感到一丝苦涩。他想走开,再也不跟欧比旺继续这场没意义的谈话,但在这一刻,冲动又一次占了上风,他脱口而出,也许是因为他很绝望,可能已经绝望了很久。今天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他很早以前就想要放弃了。问题在于,这不是什么可以轻易丢掉的东西。他对欧比旺的这种迷恋——爱——无论是什么,根本没有出口,就像一颗任性的球,安纳金可以把它远远抛开,但它最终只会更重地击中他*。
“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只会评判我,挑我的毛病,不是吗?因为你是我的师父。”
欧比旺叹了口气。安纳金已经见过了这副表情一千次。在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欧比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对你严厉,因为我的职责就是对你严厉。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了。我是你的师父,我需要让你走上正确的道路——”
安纳金打断他,“这一段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不,你不明白,”欧比旺说,“你没有听进去,安纳金。我是你的老师,这意味着我不能当你的朋友。”
安纳金不想看着他,他觉得自己不能忍受看着他,于是他转而望着微光闪烁的穹顶。在他身后,欧比旺坚持继续说,因为他从来不听安纳金的话。他真的很讨厌欧比旺这一点。
“我无法成为你需要的朋友——我不能当你的共犯。我的职责是帮助你,提醒你,指引你,解答你的问题——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支持。
“我保证,我非常欣赏你,安纳金。只是你吸引了太多目光,你是同年级中最优秀的学徒之一,所有人都在讨论你——因此我更不希望所有这些赞美和欢呼让你头脑发热。我认为你身边需要一个能够指出缺点的人。”
他听起来通情达理,冷静耐心,安纳金此刻说什么都会显得像无理取闹。哈,猜猜他还在不在乎。
“但我真的让你失望了,不是吗?”安纳金冷冷地说,“在你眼里我永远都不够好,我不够平静,不够耐心,我没能达到奎刚大师对我的期望。我是天选之子,我应该是最好的绝地,但我却不是。”
自从安纳金开始歇斯底里,欧比旺似乎屏住了呼吸。安纳金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欧比旺也一动不动。
“我不可能像你一样,欧比旺,我永远也没法像你一样。我知道,你也知道。”
有片刻的寂静,然后欧比旺走到了安纳金面前,尽管光线昏暗,安纳金还是能看见他脸上挣扎的表情。但他没有说什么,转而轻轻握住安纳金的手。
有必要说明的是,事实上,尽管安纳金认为欧比旺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但此时此刻,欧比旺的感受截然不同。过去,现在,就如同未来一样,他们是整个银河历史上最糟的一对师徒,他们迄今为止的成就仍然是一个谜。在安纳金为自己的初恋痛苦时,欧比旺正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他感到了一阵失落。
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欧比旺回想着。他还记得安纳金最初的那些日子,他新剃的短发总是乱糟糟,毛茸茸,像在草地里刚刚滚过一圈的努纳鸡崽;他营养不良,穿着小号的学徒外衣,看上去像偷穿学徒衣服的幼徒;他的学徒辫是全套装扮里唯一挑不出毛病的地方,但那是因为欧比旺把自己一部分的辫子接在了他的头发上,好在那是一条细细的辫子,发色的渐变看上去并不显眼。他整天跟着欧比旺,对什么都充满热忱;他在刚开始的时候不认识标准文字,因此欧比旺把一切都读给他听,而安纳金依偎着他,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安纳金慢慢长大,他的学徒辫每过一段时间就被拆开来重新编过,用他自己的头发。每次这么做的时候,末尾嫁接的部分都被剪去一点点,不知不觉,欧比旺借给他的那小半条学徒辫已经完全消失,就像他作为师父投入的那些岁月。
而现在,安纳金完全不听他的话了。他不记得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这是自然而然的,也许只是某一天他醒来,然后决定再也不这么做了。
他说,“我——我当然很为你骄傲。我这么说的时候是真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安纳金不情不愿,但欧比旺牵着他的手,示意安纳金在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显然,既然安纳金决定了不再听他的话,自然也不会那么容易屈服,但让欧比旺略微吃惊的是,他服从了。他们并肩坐在锈迹斑斑的长椅上,眼前是空旷的天台,科洛桑地下五颜六色的电气灯光在一段距离之外,显得很安静。
欧比旺没有放开他,他微微侧过身子,一边膝盖抵着他的大腿,蓝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着光。
“不,我只是……我承认我对你失望,但我也对自己失望,你不应该那样使用原力,这就是为什么绝地要学习,我们应该用自己的能力来服务他人,而不是谋取私利。这是绝地的教导中最重要的内容。我的意思是,在这一件事情上,我不能说我为你感到很骄傲。”
安纳金沉默不语,欧比旺继续说,强迫自己回想安纳金的每一句指控。
成长是一件痛苦的事,字面意义上的。换牙,长高,骨骼疼痛。有些人能够适应得很好,但有些人就是不能。他们感觉到自己的变化,感觉到痛苦发生,却不知道为什么。成长是一件痛苦的事,意味着每分每秒都在蜕变成另一个人,如果两个人一起长大,那他们就会在彼此眼里渐渐陌生起来。除非你能够在每一点每一滴改变发生之前就已经熟知,但即使如此,心灵的成长是隐秘的。即使是再熟悉,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会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对方有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那在不久以前还不存在。这就是安纳金和欧比旺身上发生的事:他们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新的自我已经在过去的土壤中生长起来,可他们的生活还是交织在一起。
“我也不希望你像我一样。我们有很大的不同。你知道,你不是个完美的学徒——但你是个好学生,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要当老师,我也不认为自己可以,但你很出色,安纳金。你的天赋和品质弥补了我的教学。我没有想过你会成长得这么好,即使——”
(在安纳金眼里,欧比旺恳求地看着他。他不在乎欧比旺说的大部分东西,说真的,他只在乎欧比旺现在这样看着他。一阵猝不及防的柔情和愉悦在他的血管里游动,让他手指发痒。他盯着欧比旺胡子底下的嘴唇,感到轻微的痴迷。)
“——即使你不那么平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而且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片刻的沉默后,他补充,“我可能太自以为是了,但我的意思是,你还有许多要学习的,但我也是。只要你需要——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想我有足够我们两个人用的平静和耐心。”
他在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微笑起来,仿佛这是个安纳金应当听懂的玩笑。但恰恰相反,自从十几岁起,安纳金就朦朦胧胧意识到,欧比旺有一种天赋,他的天赋就是让安纳金痛苦。这甚至和欧比旺本人无关,无论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安纳金都没办法正常地面对。他知道自己变得喜怒无常,难以接近,这不关欧比旺的事,然而不知怎的的确是他的错。
就像是现在。安纳金情不自禁也握住了他的手,他靠过去,以一种很不恰当的方式贴近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如果说他从欧比旺的长篇大论中听懂了什么,那就是欧比旺并没有真的对他非常失望。不是在今夜,不是在现在。所以,他又一次幸存了下来,对不对?欧比旺责骂了他一百次太过冒险,太过鲁莽,太过感情用事,但他总是赢。几率、原力、无论是什么,始终站在他这边。
他盯着欧比旺浅色的瞳孔,心想,我的确是天选之子。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欧比旺太过单纯,看不出其中的暗示。他无法理解安纳金和原力本能的联系,就像他不能理解安纳金的一切。尽管他的领悟来得很奇怪,但在这一刻,安纳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片宇宙的确是以他为中心在转动的。欧比旺——还有其他一切,总会为他留出余地。
因此,在这个顿悟的瞬间,在无数他可以做的事情中,他迷失了一小会。一段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望着欧比旺。最后,他才小声问道,“这意味着你永远不能当我的朋友了吗,师父。”
欧比旺被他盯得莫名耳朵发热,但设法笑了起来。安纳金九岁的时候很早熟,但十八岁的时候反而变得幼稚。他长高了,变得强壮了,但有时候,有些方面,像是从未成长过。比如,他会坦率地问出这样的问题,并且当成理所当然。然而,这不知怎的是他最喜欢安纳金的地方之一。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等到你成为武士以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安纳金的肩膀,突然觉得很笨拙,“等你成为武士,我就可以当你的共犯了。再也没有夜晚的禁足令,我们甚至可以一起来科洛桑底层——去酒吧——而且不是为了任务。”
安纳金笑了起来,他还是用那种沉重,朦胧的视线看着欧比旺。然后他伸手扣住了欧比旺的后颈,把他们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安纳金离他很近,非常近,他们的鼻子都要撞在一起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温暖的气流拂过欧比旺的嘴唇。
“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目标,”他说话的时候紧贴着欧比旺的嘴唇,“绝地言出必践,欧比旺。”
欧比旺吓了一跳,被他们现在尴尬的姿势弄得有点不自在,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奇怪——在科洛桑地下世界的角落,黑暗的看台中,两个看起来过于亲密的男人。安纳金还捧着他的脸,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不是现在,安纳金,现在你还得叫我师父。”欧比旺说,希望这句话能多少起到一点提醒的作用。
很难说安纳金有没有听懂,因为他的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点,但贴得反而更近了。他缩短了他们之间仅剩的那一点点距离。欧比旺屏住了呼吸。
安纳金低下头——然后他的脑袋沉重地滑下来,倒在了欧比旺的肩膀上。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住了欧比旺的双肩。他的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完全倒向他,任性地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欧比旺身上。
“好吧。别忘记了,师父。”
学徒的声音透过布料含糊地传来,安纳金的脸颊贴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学徒辫挂在他们之间。安纳金的肩膀很宽——沉重地挤压着他。他的手掌紧紧按着欧比旺的下背部,掌心的热量透过布料烙在他腰后的皮肤上。
“我会的,我保证。”他伸手摸了摸安纳金的头发,尽管他们现在的姿势很奇怪,但他感到一种少有的心软,不忍心在现在推开他。
而安纳金在想:我想要让这一瞬间比永远还要久。
他们最后去了银行,把安纳金赢的钱捐给了一项帮助外环孤儿的专项援助基金。等回到圣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但还没有。圣殿前的广场上只有巡视的圣殿守卫,还有几位习惯清晨冥想的绝地,零零散散坐在广场上。有欧比旺同行,安纳金得以第一次在夜游归来时大摇大摆走进正门,而欧比旺对门口的圣殿守卫微微点了点头,感到很疲惫。
欧比旺没有对安纳金说的是,他其实很犹豫是否要在这件事上放过安纳金。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平常的严厉总是被安纳金视为过分苛刻、吹毛求疵,但实际上,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在最重要的问题上让安纳金轻易过关。因为他不愿意失去安纳金的信任,还有萌芽中的友谊。他们已经当了十年的师徒,但有时候,欧比旺还是觉得自己很容易失去他。他不应该为此感到害怕,但他的确是。
他所知的大师里,没有一个面临他的忧虑。绝地师徒的责任仅限于教学,还有保护他们自己的成员,一对正常的师徒,师父慷慨地教授他自己和武士团代代流传下来的知识,而学徒孜孜不倦地学习,对所有老师都抱着一视同仁的尊敬态度。绝地师徒应当是一种无私而界限分明的关系,其中有信任,偶尔会有亲密,但他们不能有依恋,因此畏惧失去是一项不应当存在的担忧。然而欧比旺不仅有,甚至还让这样的想法不断阻碍他对安纳金严格要求。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安纳金自大,鲁莽,感情用事,无法割舍情感依恋,这些都是危险的征兆。但这会真的毁掉安纳金吗?如果他成为安纳金的老师是一桩错误,为什么命运会把他们领到这一步?他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原力会毁掉自己的天选之子。
然而,依然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也许他已经失败了……
安纳金不会同意这样的看法的,无论是为他自己,还是为欧比旺辩护。就在刚刚,他亲口说,他不想要欧比旺为他的行为负责,但他怎么能不呢?安纳金可以这么说,作为他随心所欲的正当借口,但欧比旺不能假装过去十年里压在他肩上的重担不存在。奎刚把他亲手交给了欧比旺,因为欧比旺是他最信赖的人,也是那时候唯一可以向他承诺的人。先是奎刚,再是安纳金,他们似乎都热衷于向他讨要一份保证。
而他会努力做到。欧比旺想。他许多诺言要遵守,他有对武士团的誓言,对奎刚的承诺,对安纳金的保证;他会保卫绝地和共和国,他会训练安纳金,他会努力做安纳金的朋友。
此时此刻,32岁的欧比旺只度过了他人生的一半,他还没有足够的智慧意识到,这三件事实际上相互矛盾。等到他想通这一点时——出乎意料地,事情并没有太多改变,安纳金,或者维达,依然在为一切怨恨着他。但在醒悟的那个时刻,他仍然忍不住想到,导致了今日这一切的,究竟是他全部失败了,还是正因为他全部做到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在一个他们都不存在的地方,死而复生的安纳金向他提起了往事。直到那时他才注意到,他们的命运是多么相似——撕裂欧比旺与安纳金的正是他们自己。
然而,他这么告诉安纳金的时候,他居然胆敢露出了羞涩而沾沾自喜的表情。他说,“我就知道我们的命运是相连的。”)
欧比旺把靠在自己身上的安纳金扶进他自己的宿舍里。他精力充沛的学徒似乎反常地抵挡不住困意,已经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原力,他真希望安纳金没喝酒,虽然他已经成年了,而且一整个晚上欧比旺都看着他比赛和交谈,他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没吃,但现在欧比旺不是很确定了。在等一下要跟尤达大师展开的对话中,他衷心希望不必提到安纳金饮酒的可能性。
安纳金已经比他还高出半头了,单薄的肩膀也开始变宽,这意味着欧比旺需要格外小心才不至于把自己的学徒摔在床上。他帮安纳金脱下那身看来是冒险专用的厚外套,又掰下泥泞的靴子,把他的两只脚正确地放到床上,然后才直起身来,叹了一口气。安纳金的房间还是和他上次进来时一样:狭小的学徒宿舍里塞满了杂物和机械零件,数据板和数据碟乱糟糟堆在一起;墙上贴着好几张飞梭赛事的海报;叠在箱子上的迷你工作台上是半架没做完的模型,看上去像他上次机库轮值时帮忙改良的绝地战斗机原型机。他有个全圣殿宿舍最乱的学徒,对学徒纪律的无视程度恐怕可以在整个圣殿历史上一骑绝尘。欧比旺犹豫了一瞬间要不要帮他收拾,但下一秒又否决了自己。
现在时间还很早,但由于他们在科洛桑的最高点,阳光已经开始透过百叶窗的间隙滑进来。欧比旺在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安纳金睡得很沉,学徒辫随意地摆在一边,已经到了快要被剪下的长度。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出发去他们的下一次任务;再过一个月,他们会回到科洛桑,向委员会汇报,同时接下保护纳布参议员的职责;很快,一场战争就要打响,撕裂整个银河系,以及他们自己。但此时此刻,欧比旺只觉得整个宇宙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过去的十年里,原力似乎对他们格外耐心而宽容。在安纳金没有做噩梦的最后这一个早晨,天选之子像个普通的十九岁男孩一样酣然入睡,心满意足。因为他赢了一场比赛、逃脱了一次惩罚、让欧比旺许下了一个承诺,同时预订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他不在乎,也不相信欧比旺的任何忧虑。他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欧比旺是他痛苦的根源,一切的罪魁祸首,而安纳金非常爱他;第二,整个宇宙已经在他的掌中。
未来不过是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世界末日。
END
作者备注:
标题来自欅坂46的《永遠より長い一瞬 〜あの頃、確かに存在した私たち〜》。虽然这篇的大纲其实是听着《桜月》写的(。
*这句话其实是照抄《桜月》的歌词啦(掩面)“愛とは身勝手なボール 投げれば自分だけは楽になる そんなことできない/爱像是一颗任性的球 我无法 扔掉它只让自己轻松”,本来还想多融几句歌词的但我太废了(n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