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您该回家了,先生。”
怀尔·乌尔布雷克醒了过来,盯着眼前空荡荡的杯子。“你说啥?”
绿皮酒保戳了戳老头的肩膀。“我说您该回家了,乌尔布雷克大人。您喝得够多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乌尔布雷克揉揉眼,干涩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开头叫我‘先生’,然后又是‘大人’。”他狐疑地瞟了一眼酒保,“你到底是个活物——还是个机器人?”
酒保叹了口气,耸耸肩。“又来了?你头一回问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的眼睛又大又红,这是因为我是个杜罗人。我对你的称呼只是出于礼貌。而我之所以这么礼貌,是因为我不像某些上了年纪的湿气农场主,被多年的乡下生活逼得精神错乱——”
“我的意思是,”白胡子老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跟机器人打交道。机器人都是贼,都是。”
“机器人偷东西干吗呢?”
“交给别的机器人。”乌尔布雷克摇摇头,这酒保真是个蠢货。
“他们又为什么——”酒保欲言又止,“算了。”他取过一瓶酒,重新斟满老农场主的酒杯,“我不跟你说了。喝吧。”
乌尔布雷克从善如流。
在乌尔布雷克看来,这个银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玩意儿:人。确切地说,人和机器人。呃,是两样东西——不过话说回来,难道不是玩意儿的东西就只能有一样吗?这公平吗?这就是老农场主的思考方式,哪怕在他清醒的时候也同样如此。在湿气农场操劳的六十个标准年里,乌尔布雷克发明了一套又一套人生哲理。不过,由于他早年独处的时间太长——真奇怪,为什么就连农场里的工人都不愿意跟他待在一起呢?——所以这些奇思妙想都憋在他的脑子里,不为人知。
这也是乌尔布雷克到镇上来的一大原因:跟大伙儿分享他这辈子积攒的智慧。前提是,这个假扮成绿皮酒保的恶毒机器人别跟他耍花招……
他们压根儿就不该允许机器人进入朱尼克斯的锚点——锚头镇的这家酒吧外面挂着一块古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它的名字。不管朱尼克斯是谁,反正他已经在塔图因的黄沙里长眠多年,但他的酒吧依然兴旺:这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雪茄的气味勉强压住了终日在沙漠中操劳的农夫身上散发的臭气。乌尔布雷克很少上这儿来,他更喜欢绿洲里的那家酒吧,那里离家更近。但今天他特地到锚头镇来痛骂那个卖冷凝机零件的奸商,所以顺便在这儿歇个脚,灌满水壶。
半打拉姆酒下肚以后,乌尔布雷克开始想家了。老婆子还等着他呢,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老婆子在等着他,那干吗着急回去。今早他才和玛格达大吵一架,其实昨晚就已经吵起来了,但为什么吵他却不记得了,这让他高兴起来。
不过,他可是个大人物,要是离开农场太久,手下人会把他的家当偷个底儿掉。透过蒙眬的醉眼,乌尔布雷克望向墙上的挂钟。钟上有数字,但那些数有的上下颠倒,有的扭来扭去,看得他直皱眉头。耳朵嗡嗡作响着,乌尔布雷克跳下吧凳,准备教育教育那些数字。
就在这时候,地板偷袭了他。这坏蛋动作快得很,而且一点也不懂礼貌,竟然趁他没留神偷偷想敲破他的脑袋。
要不是有一只手抓住了他,这坏蛋差点儿就得逞了。
“小心。”那只手的主人说。
乌尔布雷克努力睁大双眼,顺着手臂往上,看见施救者的脸隐藏在兜帽下面,湛蓝的眼睛也正瞧着他,眼睛上方的眉毛颜色如沙砾一般。
“我不认识你。”乌尔布雷克说。
“是的。”一脸胡子的人类一边回答,一边扶着老农场主坐回吧凳上。然后,他走开几步去招呼酒保。
现在乌尔布雷克看清了,披着棕色斗篷的男人另一只手臂里挽着东西——好像是个包裹。乌尔布雷克警觉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包裹,然后想起来自己压根没有包裹。
“这里可不是托儿所。”酒保对这个新来的男人说。不过乌尔布雷克没听明白。
“我只需要你指点下方向。”戴兜帽的男人回答。
乌尔布雷克知道很多方向。他在塔图因生活了很久,久到去过许多地方。虽然大部分地方都很讨厌,他永远也不会再去第二次,但他知道所有捷径,并为此深感骄傲。乌尔布雷克知道的方向当然比那个伪装成杜罗人的机器人强,所以他准备走过去打断那两人的谈话。
这一回,他自己抓紧了栏杆。
乌尔布雷克狐疑地盯着吧台上的杯子。“你们的酒不对头,”他告诉酒保,“你们——你们……”
新来者小心地插了句嘴,“你是说他们往酒里掺了水?”
酒保冲着兜帽男假惺惺地笑笑,“那是,我们总是把塔图因最珍贵的东西掺到酒里,好多赚几个信用点,是吧。”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乌尔布雷克努力集中精神,“你偷偷往我的酒里加了东西,想把我灌醉,好偷我的钱。我知道你们这些城里人。”
酒吧摇摇光秃秃的头,回头看看同样秃头的妻子,她正在水池边洗涮。“把酒吧关掉吧,尤娜,我们被发现啦。”他望向戴兜帽的陌生人,“多年来我们的后院里堆满了顾客的尸体——但我猜,今天一切全完啦。”他戏谑地说。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新来者笑道,“只要你告诉我方向。再来点儿蓝奶,要是你有的话。”
乌尔布雷克还没想明白这笔交易,就发现酒保的脸色变了。老农场主回过头,看见几个年轻人笑骂着走进拱门。透过蒙眬醉眼,乌尔布雷克认出了那几个醉醺醺的家伙。
两个二十多岁的捣蛋鬼是马伦和维卡·高尔特兄妹,他们的父亲是奥林·高尔特,他是乌尔布雷克在西边最大的竞争者。剩下几个是他们的狐朋狗友。泽德·格罗博,比搬运机器人还壮的大块头;还有年幼的贾贝·卡尔韦尔,乌尔布雷克邻居家的孩子,小家伙的个头只有格罗博的一半多一点儿。
“把那孩子领出去,”看到后面跟着的那个少年,酒保就吼了起来,“我才跟这位说了,这儿不是托儿所。”
年轻的朋克们报以一片嘘声——乌尔布雷克注意到,恩人抱着包裹转头面向墙壁,避开了那群捣乱年轻的朋克们报以一片嘘声——乌尔布雷克注意到,恩人抱着包裹转头面向墙壁,避开了那群捣乱鬼。维卡·高尔特挤开乌尔布雷克,从吧台里抓过一个瓶子,冲着杜罗人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跟她一伙的小流氓已经盯上了一个无助的猎物:酒保的老婆尤娜。这个杜罗女人捧着装满空杯子的托盘,吓得目瞪口呆,泽德一把抓住她,戏谑地甩了一圈,托盘里的杯子立即飞向四面八方,其中一个正好砸到了附近桌边一位毛发蓬乱的顾客。
那个伍基人霍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展露无遗。与此同时,乌尔布雷克也离开了座位,反正他对高尔特家的几代人都没有好感,不介意帮忙教训一下这帮兔崽子。老头摇摇晃晃地扶住这群人旁边的一张桌子,打算表示抗议。但伍基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乌尔布雷克感觉自己靠着的桌子往下一沉,于是他决定待在地板上关注事件进展。一片混乱的响动中,他勉强认出了酒保老婆的声音,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逃了过来,趴在他身旁。
伍基人反手一拍,泽德就飞到了酒吧另一头——砸翻了一张桌子,乌尔布雷克敢打赌,桌边那几个家伙虽然不是机器人,但也都是贼。从下午到晚上,他一直盯着那几个绿皮长鼻的罗迪亚人,琢磨着他们啥时候会过来骚扰自己。赫特人贾巴的党羽可逃不过他的眼睛。现在桌子被砸翻了,那几个恶棍动了——他们从翻倒的椅子里弹跳起来,伸手拔枪。
“不准开枪!”顾客惊慌地涌向出口,乌尔布雷克听见酒保在喊叫,然而丝毫无济于事。伍基人一动手,高尔特兄妹就已拔出手枪;现在面对步步进逼的敌人,他们开始向罗迪亚人回射。乌尔布雷克看见小贾贝被伍基人抓了起来,要不然的话,那个小家伙估计也会开枪。大块头伍基人举起尖叫咆哮的男孩,打算把他扔到墙上。
满脸胡子的新来者抵着吧台在乌尔布雷克身边跪下,弯腰越过他的身体对酒保的老婆说道,“照顾好这个。”他把包裹交到她手里,然后冲向外面。
乌尔布雷克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酒吧中的混战上。在他头顶,伍基人将贾贝掷向墙壁,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男孩的身体始终没有撞到墙上;乌尔布雷克拼命伸长脖子,只看见贾贝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条古怪的弧线,掉进吧台后面。
乌尔布雷克震惊地转头去看尤娜,想知道她是不是也看见了同样的一幕。但她已经吓得双眼紧闭。紧接着一发爆能束打在他们身旁的地板上,她猛地睁开眼,尖叫着把包裹塞到乌尔布雷克手里,然后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乌尔布雷克也吓得够呛,他将视线转回混战之中,希望看到伍基人狠狠教训贾贝那个兔崽子,结果却发现兜帽男抓住贾贝的爆能枪,硬生生将枪口掰到天花板的方向。能量束击中了头顶的球形灯罩,朱尼克斯的锚点酒吧立即陷入黑暗。
但激斗仍在继续。黑暗中传来伍基人的咆哮声,爆能枪的嘶吼声,玻璃的破碎声,然后是一阵奇怪的嗡嗡声,比乌尔布雷克的耳鸣还要响亮。他躲在桌子但激斗仍在继续。黑暗中传来伍基人的咆哮声,爆能枪的嘶吼声,玻璃的破碎声,然后是一阵奇怪的嗡嗡声,比乌尔布雷克的耳鸣还要响亮。他躲在桌子后面,满怀恐惧地凑到边缘向外窥视,结果只看见一道蓝光照亮了兜帽男的剪影——还有爆能束散射的橙色光芒,漫无目的地反弹到墙上。黑色的身影向前逼近——朝着那帮罗迪亚恶棍?——但随着人影的靠近,那几个家伙尖叫着四散奔逃。
乌尔布雷克缩回桌子后面,浑身发抖。
等到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乌尔布雷克听见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来自怀里那张毯子。于是,他笨拙地在兜里翻来覆去地找他的工具灯。好不容易摸到了灯后,乌尔布雷克按亮了它,低下头看向包裹。
那是个头上长着一缕金发的小婴儿,正冲着他咯咯地笑呢。
“你好啊。”乌尔布雷克挤出来一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婴儿低声咕哝着。
胡须男出现在乌尔布雷克身旁。在便携灯的照射下,他看起来相当和蔼,而且精神奕奕,好像刚才的行动完全不费吹灰之力。“谢谢。”他抱回孩子打算起身,突然顿了一顿,“抱歉,请问你知道去拉尔斯家该怎么走吗?”
乌尔布雷克挠挠胡子。“呃,那地方离这儿有四五天路程。我想想该怎么说——”
“算了。”男人回答,“我自己去找。”他抱着孩子消失在黑暗中。
乌尔布雷克总算站了起来,他打开房间里的灯。
浑身狼狈的维卡·高尔特正在叫醒自己同样狼狈的哥哥,贾贝一瘸一拐地走向敞开的大门。门外,乌尔布雷克依稀看见伍基人正追在泽德的屁股后面,而酒保在吧台后头安慰自己的妻子。
贾巴党羽的尸体躺在地板上,一个都没逃掉。
老农场主一屁股坐回地上。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陌生人真的单枪匹马干掉了这些悍匪?乌尔布雷克没看见他带着什么武器。还有贾贝,掉进吧台之前,他真的悬停在空中?那道蓝光又是什么?
乌尔布雷克摇摇疼痛的脑袋,觉得屋子转了起来。不,事实就是,他昏花的老眼靠不住。谁也不会冒险去惹贾巴手下那些悍匪。谁也不会带着婴儿加入酒吧里的混战。但凡有点体面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更何况是英雄。
“人类没一个好东西。”乌尔布雷克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他就睡着了。
冥想
包裹已经送达。
希望你能读到我的想法,奎-刚老师:在波利斯马萨的时候,尤达大师告诉我可以通过原力与你交流,但是自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你的声音。你应该记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让我把安纳金的孩子送去他的亲戚家。现在,这项任务已经完成。
感觉十分奇怪,待在这里,这个地方,这样的环境。多年前我们从塔图因带走了一个孩子,认为他是银河系最大的希望。现在我又将一个孩子送回塔图因——心里怀着同样的期待。我希望这次能顺利一点,因为通往此刻的道路充满痛苦,无论是整个银河系,还是我的朋友们——还是我自己。
我仍然无法相信绝地武士团已经消失,而共和国已彻底堕入帕尔帕廷手中。一同堕落的还有安纳金。他在圣殿中屠杀绝地学徒的那一幕幕全息图像仍时常潜入我的梦中……一次次撕碎我的心。
但在那么多孩子死去以后,这个孩子也许能带来希望。正如我所说:包裹已经送达。我正骑着坐骑——一头塔图因的尤皮——站在山脊上回望拉尔斯家,欧文和贝露·拉尔斯抱着孩子站在屋外。旧的那页已经翻过,故事进入了新的篇章。
我会在附近找个地方,不过我很怀疑,要是我在这逗留得太久,欧文没准会希望我搬得远远的。或许这才是聪明的做法。我似乎很容易惹事,哪怕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也同样如此。昨天我在锚头镇遇到了点儿小麻烦——之前在太空港也出了些事儿。谢天谢地,这些事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也跟任务无关。但我不能再以欧比-旺·克诺比的身份去掺和这些事儿了,点亮光剑的时候我恨不得大喊“我是绝地武士!”哪怕是在塔图因,我估计也有人知道这个称号的意思!
所以就这样吧。从现在开始,直到任务真正完成,我将独善其身,远离麻烦。我无法既在这里尽到绝地的职责,又帮助拯救其他世界。我只能选择隔绝自己。
城市的脚步太快,哪怕锚头镇这样的村子也让人眼花缭乱,但在更偏远的地方,情况应该完全不同。我已经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变慢了——这正是沙漠的节奏。
是的,我希望事情进行得慢一些。我将远离一切,孤身一人,只有内心的悔恨与我为伴。
但愿有一个地方,让我能够真正躲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