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BBY
1. 孤魂野鬼
他决定做一架T-16跃空机。
和在塔图因生活中的其他事情相比,制作一具飞船模型并不是很难。就像在这个宇宙的其他角落一样,首先你知道自己要制作一艘什么样的船,然后看看手头有什么材料。在塔图因,沙子,陶土和废弃的耐钢都唾手可得,你可以拼接,可以雕刻,可以在框架之上填充;可以变形,伸展,粘合一切;可以不断打磨,修补,拆除和重做,直到变成你想要的形状。沙漠时日漫长,手工是个消磨时光的好方法,虽然欧比旺并不愁没事可做。他疯疯癫癫,神神叨叨,声名在外,大家都知道沙漠里有个老巫师,每天耗费大把时间,在荒地里自言自语。
安纳金对各种各样的飞船感兴趣,这是欧比旺发现的头几件关于安纳金·天行者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有安纳金是个奴隶,安纳金从来没见过森林,从没见过大海,或者下雨,或者下雪;安纳金喜欢天空,喜欢飞行,不喜欢总是呆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安纳金很早熟,安纳金远比看上去的要懂事,安纳金尽管很早熟,但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刚开始,他们每到一个新的地方,看见新的飞船,安纳金都痴迷不已。比起欧比旺让他做的原力练习,他更喜欢跑去驾驶舱看他们的临时飞行员开船。再后来欧比旺意识到,不只是船,安纳金对各种机械都怀抱热情。以对一名绝地学徒来说也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他很快对各门各类,各种机械构造的原理都了如指掌,而且眼光挑剔。他喜欢造型优美的船只和载具,喜欢把空闲时间花在光剑和机械上。因此,欧比旺看到安纳金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磨模型时并不惊讶。安纳金在绝地圣殿做的第一个模型,是他的飞梭——欧比旺并不认得这种绳索和电线都裸露在外的简陋飞行器是什么,安纳金很大方地告诉了他。
“看,”
安纳金举起来展示。
两个大头引擎在前面,牵引着一个看起来很轻巧的驾驶舱,相较之下几乎没有重量。欧比旺相信这样的构造确实可以开得很快,也很危险。
“你知道飞梭比赛吗?那是全银河最好看的比赛。”
“你赢过一场。”
奎刚提起过,说的时候风格一如既往轻描淡写,现在想想,那实际上是件相当惊人的壮举。
“是啊!这就是我比赛的飞梭,”安纳金说,“你知道吗?是我自己做的。”
接下来,安纳金开始热情地向欧比旺介绍飞梭的构造和部件,他是如何从瓦图那里攒下了他卖不出去的零件,又是怎么想办法让这些废品派上了用场。欧比旺耐心地听着,一边打量安纳金的模型。他的学徒手工很好,模型的造型精巧,流线型的船体被打磨得很光滑,但是这只是一个模型,即不会动,也不会飞,没有灯光和音效,更不像欧比旺小时候自己做的Verpine战斗机那样能够绕着房间上空盘旋。安纳金的模型只是模型,没有引擎,灯光和飞行的低鸣,单一材料制成的朴素船体固定在同样材料的支架上,静止在时间里。
“你想让它动起来吗?我可以帮你。”最终欧比旺找了个空隙问,试图回应安纳金的热情,但安纳金只是耸耸肩。
“在塔图因,模型就是这样的。”
看起来很普通。不过欧比旺没有说出口。那段时间他已经开始意识到安纳金的固执,还有他对一件事物背后投入的情感,但面对一个第一次离家的孩子,他选择沉默。
安纳金的收藏与日俱增。在他们外出任务后,他的房间里偶尔会出现新的展示品,那通常是安纳金非常欣赏的船。不过等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穿梭于星际之间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已经很少再为什么载具产生惊喜。直到安纳金摆脱学徒身份一段时间以后,欧比旺才注意到,他的床头多了一架微缩的纳布皇家游艇。
噢。欧比旺想,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告诉自己,战事繁忙,他没有时间对安纳金的新收藏评头论足。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和安纳金那段时间很少说话。安纳金喜欢凉爽的地方,但是又怕冷,他不喜欢沙,但喜欢来自塔图因的水果。过去从未远离他,他总是和欧比旺谈论起家乡,然而一切终止在他二十岁那年。在他成为武士之后,安纳金便不再提起塔图因,哪怕听见这个地名,他的脸上都会浮现起阴沉的怒容。
我很抱歉,他对着施密的墓喃喃地说。有许多事似乎都是他的错,他每走一步就能撞见新的亏欠。欧比旺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在为哪一件事道歉。
这究竟算不算是一桩遗憾,他已经无从分辨了。欧比旺从没见过施密。安纳金在刚刚来到圣殿的时候总是提起她。根据安纳金的说法,他的母亲十分富有同情心,又拥有出人意料的坚韧,是位了不起的女性。他说的时候,欧比旺常常觉得无所适从。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小孩子,但安纳金不是一般孩子,他是一名绝地学徒,他不应当耗费那么多心力思念远方的亲人,时时牵挂。他明白自己不应该纵容这样的依恋,但也明白安纳金来圣殿的时间太晚,让他忘记母亲会显得不近人情。所以欧比旺每当这时候总是少言寡语,或者想办法鼓励安纳金,让他提起精神,再或者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其它地方去。很快,安纳金便停止谈论他的母亲,但欧比旺不认为是他的教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奏了效,而是因为安纳金很快意识到圣殿里其他学徒都跟他不一样。对绝大多数绝地而言,他们在年幼就与家人分离,双方从那一刻起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血缘的联系远不如原力的连接更加亲密,即使是年纪尚轻的学徒也这样认为。安纳金很敏锐,没花多长时间,他就已经不再试图与圣殿中的其他学徒寻找共鸣,也不再向欧比旺倾诉。欧比旺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情况更糟。是安纳金的思念滔滔不绝,还是他开始学会沉默,因为安纳金虽然不说,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忘了自己的母亲。无论怎么说,这多少是种改变——欧比旺当时这么想着,然后接受了新的现实。因为绝地就是这样,不断适应,不断学习,他从没做过师父,或许这也是安纳金要教给他的事情之一。
如今,欧比旺想,或许这就是他开始犯错的地方,至少是错误之一,也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误入歧途。降落在塔图因的那一天,他没有下船,因此在那一行人中,他最后一个见到安纳金,也从未见过施密。安纳金非常尊敬奎刚,非常爱帕德梅;帕德梅是他的妻子,奎刚与安纳金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联系。或许施密真的是位了不起的女性,欧比旺从没有见过她,从未了解过这个对安纳金而言最亲爱的人,因此无形也错失了重要的一课,再也无法走入安纳金的内心。如果那天他自告奋勇去寻找超空间引擎,今时今日也许会有所不同,所有人的命运,这片宇宙的命运,都将转向另一个方向。
这样的想法像黎明前的雾气一样朦胧,也像沙漠中的雾气一样迅速消散在两轮日出之下。
那只是无数个无眠夜晚之一。欧比旺很快就遗忘了它,直到此时此刻站立在坟前才又一次想起来。此时此刻,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猜测毫无根据,也毫无意义,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再有变更,无论是伤感,愧疚,还是追悔,就像发生在他生命里的其他每件事一样,欧比旺只能接受。
“我很抱歉。”欧比旺不确定自己刚刚有没有说出来,于是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刚好能够让风声带走。
他把为卢克做的玩具放在施密的墓边。
欧比旺为卢克做了一件玩具,一架飞船模型。以往,欧比旺的帮助和任何形式的馈赠都被欧文·拉尔斯坚定地拒之门外,但他还是希望这件礼物最终能到达卢克手中。卢克在最近养成了早早出门探险的新爱好,他会在一大早爬起来,第一个爬上农场地面,像怀有某种秘密而崇高的职责,每天迎着晨光兴致勃勃地在附近热心巡逻。而欧比旺离得远远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一个孩子成长,即使是安纳金也没有。这让他想起一开始,欧比旺抱着孩子前往塔图因时,以为自己会和卢克非常亲近。他想自己会在卢克身边陪伴他长大,或者时不时来看望他;他会教导卢克关于原力和绝地的知识,一点一点,从小开始,这样他就不会犯下安纳金那样的错误——他学得太晚,情感已经太过强烈,无法割舍……现在欧比旺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但他当时就是这么以为,他以为错误简单明了,他以为自己会成为卢克生活中的一部分。
明天是卢克的十岁生日,那个襁褓里的婴儿成长到了欧比旺第一次见到安纳金的年纪。他过着普通孩子的生活,他不知道原力是什么,他仍然不认识欧比旺,但欧比旺发现自己并不在意;这架跃空机模型或许或被欧文抢先一步扔掉,但欧比旺也并不真的介怀。送卢克这样的礼物,只是因为他无法抗拒地想要这么做。因为欧比旺·克诺比也是凡人。徒劳地抗拒感伤,却发现自己才是那阵雾气,轻易便被穿透。于是,用最普通的材料和方法,塔图因式的方法,他制作了一架小小的飞船。像施密的儿子会做的那样,像卢克的父亲会做的那样。
卢克就像安纳金那样,在塔图因长大,他也会像安纳金那样,有沙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还有许多他知道或者不知道的相似的地方。欧比旺能够想象得到,这是一个父亲会给儿子的礼物,是安纳金会送给卢克的礼物,只是死去的人借用了生者的手。他在小屋的工作台前打磨这件玩具,一边想着安纳金在自己的房间里伏案工作的场景。欧比旺的手很稳,每一刀都很精准,但仍然,他认为如果由安纳金来做这个模型,或许不会更好,但是更对。因为安纳金总是知道如何把事情做对。他有一种超乎欧比旺的直觉,原力赠予的天赋,这种天赋让他一次又一次逃出险境,一次又一次地成为英雄。安纳金深知这一点,并且洋洋自得,即使欧比旺反复提醒也屡教不改,直到他突然消失的那一天。
安纳金自己有时候仍然像个孩子一样,他会是个怎样的父亲呢。就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欧比旺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但就像安纳金乐意去做的任何事一样,他相信他能做得很好——
安纳金·天行者会是位好父亲,他会爱卢克和莱娅,就像施密无私地爱着他那样。
(地下室里,他借着昏暗的荧光,一边慢慢刻出跃空机的雏形,一边想着这句话;他做完了雕刻,徒步跋涉到拉尔斯家门前,直到暮色化作月色,这句话仍然像心跳一样在他的身体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塔图因是安纳金的家乡,这里埋葬着安纳金的母亲,他在看护的是安纳金的儿子。很轻易便能看出来,终点就像起点一样,欧比旺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要如何去做对的事情,或许这是欧比旺永远不明白,做不到,也做不好的事情。他依然相信原力自有指引,只是他的命运注定要成为一种教训。每一次,他都去想象奎刚会怎么做,安纳金会怎么做,然而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只有错误仍然盘根错节。
卢克还没有认识他,他很高兴。
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的时候,卢克就兴冲冲爬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格外兴奋。清新的朝阳里,卢克蹑手蹑脚爬上农场的地面,准备开始一天的冒险,然而就在此时,他发现似乎有个人影伫立在院落后方,再一眨眼,却又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度眯着眼睛望过去。渐渐明亮的天色中,施密·天行者的坟前确实什么也没有,农场地表静谧而平和,背景中黎明星光朦胧,一整个夜晚,那里只有已死之人,仅此而已。
END
注:T-16跃空机模型就是EP4开场时卢克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的玩具飞船。在我的headcanon里完全可以是老本的礼物!(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