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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比旺从一片空白中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鲜红的视野。有什么湿漉漉的,厚重的东西黏在他的眼皮上。他一抬手,一阵剧痛传来,他觉得迷惑,混乱又疼痛。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躺在草地上,半边身体都在痛,头重脚轻。下意识地,他抹了一把眼皮,对着满手的鲜血困惑不已,但现在他的视线清晰了一些。
四周是一片狼藉。翠绿的森林和遥远的灰色天空包围了他,视线边缘是一个白色的原型物体,欧比旺盯了它一会,才辨认出——想起,那是一个逃生舱。他凝视了一会苍翠繁茂的植物枝条,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恶心的感觉在胸膛翻涌,不得不闭上眼睛缓解过于刺眼的光线。又过了一会,等到反胃感过去,欧比旺慢慢站起身来。
飞船的零件和碎片散落在他周围,有些还在冒着火花。欧比旺下意识去摸腰带,好在光剑还在。天色阴郁,开始飘起斜斜细雨,白光在瞬间闪过,过了几秒以后,从遥远的某处传来一阵雷声。欧比旺站在原地,痛苦地试着伸展关节,一边努力回想。
雷声……雷声……雨……大暴雨……闪电……他们穿过密布的乌云,在倾盆大雨中与同样密不透风的爆能束中穿梭——安纳金,安纳金在哪里?
他们被闪电击中了。
欧比旺跌跌撞撞,开始沿着残骸和地上泥土被铲起的凌乱痕迹向前走去。飞船的坠毁痕迹清晰可见,倒伏的低矮灌木和被粗暴折断的树木一直延伸进森林中。随着他深入丛林,雨势也渐渐开始变大,水滴冰凉刺骨,像石子一样打在身上,也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迹。欧比旺用光剑劈断又一株斜斜拦在路中的大树时,感觉眼前发黑,手腕剧痛,他浑身颤抖,几乎要拿不住光剑。
他们在茂密的丛林中撕出了一个缺口,飞船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变形的船体倒栽向一边。欧比旺本想踩着边缘滑下去,但因为下雨的缘故地面更加湿滑,他差点一脚踩进一处烂泥里,最终,他决定攀着一棵几乎要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伸手寻找飞船可以被撬开的入口。
安纳金还活着,他知道他还活着,他能感觉得到,但……
纽带的另一端,安纳金昏迷的意识显得很暗淡,疼痛而混乱。
在嘈杂的暴雨声中,欧比旺几乎听不到金属弯折的巨响。他用原力掰开了船体一处开裂的接缝,厚重的船体金属被他撬起一个入口,断裂的电线还在连接处冒着咝咝热气和青烟。欧比旺抹了一把脸,跳到船顶,忍着手上的剧痛翻身落下。
船舱内部损坏得很厉害。他落到了后方货舱的位置,漏进来的雨水在地面上积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欧比旺靠在墙壁上呼吸了一会,静静喘着气,把疼痛和疲惫散到原力中去。他还没时间仔细察看自己的伤口,但他觉得头痛,浑身乏力,右手的手腕在作痛,腹部和左腿也都火辣辣地疼。好处是如果骨折了,骨头也没有刺破器官……他猜想,要不然他无法走那么远;坏处是,在这个地方,无论他或者安纳金受了什么伤,他们都没法得到医疗救助,也无法离开这个星球。
货舱连接着通讯室。中部的船舱几乎脱节了,船体扭曲了九十度,下部布满了积水,但连接着驾驶舱的舱门还没有完全失灵。半开的舱门被扭曲的门槛卡住了,一边发出警报声,一边来来回回地遵循撞击安全程序,徒劳地试图密封舱室。通讯台——欧比旺之前仍然保留着一丝希望——已经毁坏,半个控制台都泡进了水里。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安纳金的腿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从门后露出来。
欧比旺的呼吸急促起来。
在损坏的舱门后,由于撞击的角度,整个驾驶舱几乎栽入了地面。安纳金倒在控制台的侧面,身上满是驾驶舱舷窗的玻璃碎片。在惨灰色的天光中,血迹慢慢地从他身下渗出来。欧比旺心跳加快了,他跳进舱室,不顾脚下的碎玻璃跪下来,轻轻托起他的头——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安纳金脖子的角度正常,至少这么做是安全的,但是——他看着自己手上湿热的血迹,感到一阵不妙。安纳金脑后的伤口似乎伤得非常、非常厉害。
渐渐狂暴的大雨击打着驾驶室破损的舷窗,一瘸一拐地,欧比旺把安纳金拖出了翻倒的舱室,搬到了货舱尾部。那里是整艘飞船相对完整的地方,因为坠落角度的关系,货舱也处在地势的最高处,没什么积水。他用原力把船舱开口重新密封起来,在那里为安纳金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口。安纳金的脸上有一些细小的划伤,一块比较大的玻璃扎进了他右侧的肋骨下,血主要来自于身侧的伤口。欧比旺小心翼翼地解开安纳金的上衣,摸了摸他的胸腹,试探性按了按。触手之处,他没摸到什么尖锐的东西或者硬物,欧比旺松了口气。身上的伤口虽然看起来可怕,但好在没有伤到重要的器官——以他的直觉来看。但头上受到的撞击,恐怕是他昏迷至今的原因。他又一次有些后悔没有趁在圣殿的时候学习一些原力治疗的技巧。
货舱的舱格里有基础的急救药物,还有一点淡水储备。欧比旺用这些东西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伤口。他没有在安纳金的头发里摸到任何碎片或者尖锐物体,脑后的伤口恐怕是撞到了驾驶舱内的什么东西造成的。欧比旺还在他的脖子上发现了一处刮伤般的粗糙伤口,但是清洗过后,欧比旺发现那是细细密密的齿痕,像是一条特别奇怪的鱼咬了安纳金一口,但没有真正造成什么损害就消失了。欧比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有种不祥的预告。
等他为安纳金的伤口做完基础处理,缠好绷带,欧比旺的头又一次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他的右手手腕肿起了一大圈,似乎有些变形,能够看见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瘀伤。他疲惫地想,自己现在看起来大概很不怎么样。
或许他应该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虽然不是很严重,但安纳金醒来以后说不定会被他的样子吓到。然而,欧比旺已经精疲力竭。他蜷缩在安纳金身边的地板上,靠着墙壁,在头脑中计划着安纳金醒来以后的事项。他要为安纳金更换绷带,询问他的状况,然后他们可以搜寻一番飞船,看看什么有用——安纳金比他更了解这些东西——说不定能够找到联络共和国的方法。等到雨停以后,他们就要走出去,看看在这片荒野中有没有村落,甚至通信塔……
欧比旺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一次,他在一阵尖锐、刺痛、猛然爆发的恐惧和混乱中醒来,像是一个精神上的热能榴弹被扔进了他的脑子里。欧比旺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就去摸腰带上的光剑,伸手点亮。
光剑的照亮了狭小的货舱。货舱内一片漆黑。欧比旺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四下一片静寂,损坏舱门的警报声也消失了。他快速扫了一眼地面,安纳金不见了。
欧比旺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和慌乱,但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来自那股唤醒他的情绪。船舱依旧是密封的,他没有看到其他出口,如果是安纳金也不会不叫他就离开,他现在应该还在船中的某处。能够这样投射情感给他的只有安纳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安纳金?欧比旺在头脑中低声呼唤,但没有回应,于是他开口说出了声,轻轻拽了一下他们的纽带,想知道这样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安纳金?”
回应他的是一阵非常暴力的,精神上的拖拽,纽带被撕扯的剧痛几乎让欧比旺原地踉跄了一下。头脑中,他们联系的另一端被死死扯住,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闯入了欧比旺的头脑,带着混乱——愤怒——迫切——好奇的情绪,像是个欧比旺无意中惊动了什么全凭本能行事的生物,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绳子的另一端是什么。
不,不——“不!安纳金——”欧比旺觉得自己仿佛要窒息了,但他很快发现,不仅是在精神上,他是真的喘不上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咙,欧比旺下意识松开光剑,摸索着咽喉,在一片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悬浮在半空中。在缺氧中,欧比旺猛地拉起头脑中的屏障,对面的拉力一下子不知所措松开了。他摔到了地面上。但在欧比旺能够恢复呼吸之前,有个什么东西就狠狠撞向他,把他扑倒在地。欧比旺下意识抓住,他们一起滚到了地上。在一片混乱中,他意识到对方是个人类,他摸到了光滑温热的人类皮肤,对方的力量大得出奇,强壮的躯体死死压住了欧比旺,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欧比旺手肘向后猛击,身后的人吃痛退开,他趁机伸手召唤光剑,但就在此时对方咆哮了一声——一阵低沉,自胸膛中发出的雷声震动般的咆哮——再次向他扑过来,把欧比旺按到了地上。在骤然点亮得蓝色光剑照耀下,欧比旺看见了安纳金愤怒、野性的脸。
尽管有所预感,但在震惊之下,欧比旺几乎忘了要挣扎。安纳金的牙齿——一排尖锐细密的牙齿,犬齿伸长,看起来十分锋利——在光剑的亮光中清晰可见。他的喉咙里不断发出隆隆的低声威胁,震动的赤裸胸膛抵着欧比旺。
除开原因完全不同,另一个人几乎像欧比旺一样震惊。似乎忘记了光剑是什么,安纳金对突然的亮光显得十分愤怒。欧比旺不想无意中伤到他,因此在安纳金打过来的时候顺势松开了光剑,转而努力用躯体对抗,在他身下扭动挣扎。好在安纳金在欧比旺扔掉光剑以后没有试图捡起来攻击他,只是用一股蛮力压着欧比旺。混乱中,也许是残存的训练,抑或是肌肉记忆,他下意识掐住了欧比旺的手腕——贯穿手臂的剧痛顿时让欧比旺眼前发黑,倒吸一口气,安纳金闪电般放开了他。
欧比旺抓紧这个机会喘着粗气站起来,没忘了重新拿上光剑。借着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欧比旺看见他慢慢后退到了船舱另一头,不知所措地徘徊着。头脑中来自另一端的情感投射依旧强烈,源源不断,安纳金的思想支离破碎。
他感到困惑,茫然,饥饿,本能的冲动——还有疼痛;他愤怒,又好奇,想知道自己刚刚感受到的强烈的痛感是什么,未知让他手足无措。凭着本能,他又推了推和欧比旺的精神纽带,感到一阵警惕和恐惧。
尽管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欧比旺开始领悟到,在头脑中传递思想,或许只会吓到现在的安纳金。他咬着牙,强忍刚刚的搏斗带来的疼痛,小心地停留在原地,让自己的动作清晰,缓慢,可以预见。他能感觉得到,在一片黑暗中,安纳金的视线准确地紧紧锁在他身上,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欧比旺吞咽一下,不确定这会是他此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判断还是最错误的判断。安纳金的头脑一片混乱,许多事情同时在他的大脑里发生,不成句的凌乱想法在他的思绪中闪过,欧比旺甚至来不及辨认。在黑暗的角落中,安纳金压低了身子,僵硬地保持着一副防御的姿势,似乎仍然在适应周围的一切。
欧比旺做了一次深呼吸,慢慢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安静而缓慢地向他靠近一步。
他听见安纳金吸了口气,钉在他身上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变得尖锐起来。
情绪波动顺着他们之间的联系传来,让欧比旺头痛。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件好事,他想,安纳金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没有一点屏障,头脑开放而坦然,任何最轻微的情绪都会被他不受控制地投射给欧比旺。他趁这个机会停住脚步,直到感觉到安纳金的情绪平静下来,转为警惕和轻微的好奇,才踏出第二步。
安纳金动了一下,呲出牙齿,表情凶猛而机警,但是没有攻击。他的头脑中掠过谨慎的好奇,他在想着欧比旺的光剑,他的疼痛……
……还有一阵模糊而愉悦的情感。这个安纳金在回忆……他们刚刚在地上扭打的时刻……
他认为欧比旺非常柔软。非常舒适。
欧比旺又咽了一次口水。
他一步一步接近安纳金,终于,直到几乎伸手就可以碰到他的肩膀。在昏暗的船舱里,他注意到安纳金整个人紧绷而戒备,半蹲着,摆出一个可以随时攻击的姿势,几乎就像平常在战场上,或者面对文崔斯和杜库的时候,只是手边少了光剑。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安纳金似乎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身后就是墙壁,在战斗中十分不利,于是他紧盯着欧比旺,慢慢地向旁边走去。欧比旺配合着他,两个人一点点调转方向,直到欧比旺的后背靠上了墙壁,安纳金才停住脚步。
身处有利的方位和平静下来的思绪,大概让安纳金从容了一点。欧比旺背靠墙壁,双手依旧举在身边,一动不动。他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哪怕全身上下已经疼得要命。安纳金还在观察他。他站在欧比旺附近,仔细扫视着他,头轻轻歪向一边。过了一会,他主动凑近过来,鼻翼翕动,似乎在嗅着欧比旺身上的气味,欧比旺警惕起来。
因为他不知道安纳金会闻到什么——说真的,在经过这样的一天过后,欧比旺怀疑自己全身都是血的铁锈味、还有泥泞、雨水、混合了汗水的酸臭,这可不是什么能让安纳金信任他的气味。
安纳金,这个反常的安纳金,现在已经完全站直起来,不再是一副更接近动物的姿态,靠得更近,几乎要压到欧比旺的身上。无论安纳金之前闻到了什么,似乎都并不介意。他的鼻子贴上了欧比旺脏兮兮的皮肤,整个脑袋埋到了他的颈窝里。好在他并没有咬他,而是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尽管情势似乎乐观起来,但出于谨慎考虑,欧比旺还是不敢做出什么动作——最好,还是让安纳金采取主动,既然他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了攻击欧比旺的意图。另一个原因,也因为他们现在靠得太近,欧比旺被逼进了死角里,如果安纳金再做出什么过激反应,他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他能感觉得到,安纳金的双手握上了他的腰——可能是为了把欧比旺固定住——这个想法转眼间就被推翻了,因为安纳金的双手开始在他的身侧上下摸索,不,这么说也并不确切——更加准确的,他此时此刻所感觉到的——安纳金的手在抚摸着他——安纳金在爱抚着他。
他没有,或者可能确实有,发出了一点点声音,欧比旺不能确定,但安纳金突然抬起头来,注视着他,他盯着欧比旺的眼睛,但欧比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头脑中突然涌起一阵迫切的渴望,一种冲动;一种朦胧的,炙热的,怪异的满足……
安纳金右手掐住了他的脸,他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坚硬的机械手指用力按在欧比旺的颧骨上,呼吸灼热。他听见安纳金突然笑了一声,低沉的,熟悉的笑声,混杂了温暖的喜爱,自以为是和善意的取笑,突然,一幕回忆像闪电一样掠过欧比旺的——安纳金的脑海:他们在训练场上,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安纳金胜利地俯视着他,欧比旺对他露出了一个耀眼的微笑。他毫无戒备地在安纳金身下摊开四肢,目光柔软,阳光在他的发丝上闪耀——
在一片黑暗中,安纳金咬住他的嘴唇,吻上了他。
*其实标题因为看了《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哈哈哈哈(俗),抄谷歌的话说:The thunderbolt, as Italians call it. When love strikes someone like lightning, so powerful and intense it can't be denied.
(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