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3
卡托内莫伊迪亚的雨从晨光熹微时开始到正午时一直下个没完,群山之间的生命原力纽带仍然激荡着鲜活的生机与勃发的活力,但雨水带来寒冷,等待带来时间流逝的缓慢,黑暗加深人心中的阴影。
安纳金靠在岩壁上,注视着欧比旺小憩时的面容。
他已经能感受到他的师父在这场战争中的疲倦了,在某种程度上,安纳金认为自己理解欧比旺的疲乏与厌倦,如果在和平时期,这不会是欧比旺愿意选择的绝地之路。
在安纳金找到欧比旺之前,他不眠不休的工作了两天一夜,最终在他的学徒的要求下,欧比旺终于决定放下任务进行适当的休憩。
雨势渐长而久未停歇以后,他们没有力气斗嘴了,松弛后带来的疲惫席卷了每个人的精神,冥想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安纳金不太喜欢冥想,他守着欧比旺和篝火,将温度控制在合适的范围之内,尽量为欧比旺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与氛围,并且享受这份静谧与安宁。
从安纳金九岁成为欧比旺的学徒以来,这些事他们已经为彼此做过很多遍,彼此都驾轻就熟,知道如何为对方在紧张的任务中创造一个安稳的环境。
欧比旺在安纳金面前毫不设防地睡去,金色的头发有一缕垂落在额前,于火光的照耀下在欧比旺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阴影,那让他的面部显得更加柔和。
安纳金让自己背过身去,从淋雨以后,他的右手因为寒冷和潮湿的侵蚀而持续性的隐隐做疼。自从他的手被杜库斩断而安装了机械手臂之后,也许是他的心理原因,也许是神经反应,他总是从那早已愈合的伤口上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疼痛。那是一种近乎幻觉性的疼痛,负责绝地医疗的莎辛大师告诉过他,他可能会终生和这种痛苦作伴,失去右手的生理性伤痛会痊愈,但对抗失去与缺损的痛苦则令人不安,有时候这也是绝地武士需要面对的试炼——关于痛苦的试炼。
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就好像一个人从伤口处到头发根到脚指头都浸在加了盐的冰水里,一面冷的人近乎颤抖,一面又好像要从人的心底腾起一股寒冷的蓝色的火焰,烧的人面目全非。
安纳金在这一段时间里体会到炽热和寒冷都一样的让人疼,令人麻木,令人烧灼,令人难以忍受。痛苦是绝地的必修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时候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轻巧地靠近火堆,用烘干的斗篷擦拭着那只机械手的关节与外轮廓。他已经对这种日常的清理驾轻就熟,他并不因为自己失去了一只手而感到缺损或者遗憾。但不知为何,他的痛却是如此真实。
那种痛里包含着太多可知和未可知的意义,有时候是母亲遥远的轮廓,有时候是帕德梅充满理解但坚决的微笑,有时候是尤达大师和温度大师他们第一次见到他时眼底的不信任与后来常有的不赞同,有时候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排斥与令他无所适从的期待,更多时候,它就只是疼,单调的疼,蔓延的疼,绵长的疼。
这种疼痛杂糅在安纳金的胸腔之中,有时候蔓延开来,令他的胸腔和肋骨隐隐做痛,那不是生理性的疼痛,他很清楚。幻觉,有时候更令人恐惧,恐惧滋生黑暗……绝地档案里是这么记载的,安纳金有时候觉得他也并非不能理解那些因为痛苦而堕入黑暗面的人。但他的痛苦也没有那么纯粹无法抵抗,他的痛苦里也有某些甜蜜而苦涩的存在,而有时候只要一点甜,就能够支撑他走下去好远。
那种甜蜜和苦涩相伴的痛觉往往与欧比旺相关。
安纳金控制住自己想要回头去看欧比旺的冲动,借助原力,他能从脑海中描摹出欧比旺的样子。
他知道欧比旺此刻略微歪着头靠在藤蔓上,金发在火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修长的脖颈会因为歪头的动作而露出一小部分白皙的皮肤,他的手是拢在衣袖里的,脸颊的泪痣会让他的师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脆弱感。
他的师父睡着时的样子很美,是的,美丽,安纳金想,欧比旺有种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在他寂静无声,仿若死去时。
他曾经很多次在与欧比旺出任务而不得不睡在一起时观察过他的睡颜,有时候欧比旺睡着了,就像死了,他的呼吸很轻,几乎不动,他知道这是绝地大师们在夜晚睡眠中的一种修行,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忧如果欧比旺就此死了该怎么办,就像奎刚金那样,躺在高台上,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可他死了。
后来他更大了一些,知道了绝地武士在睡眠时如何与原力建立连接。他们在睡眠中与原力建立更深层次更不可控制的链接,探寻人的精神世界。听起来很玄妙,梦境,安纳金的梦境充斥着各种令人绝望的噩梦与不明朗的幻象,他总是梦到一些大火和沙漠,还有无数的头盔被埋在浅蓝色的雪里,那几乎令人感到不详。直到克隆人战士的存在被揭露,他才意识到那属于克隆人战士的头盔,原力给予他预知未来的幻象,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未来如何降临,是否可以改变。
有时候他想,假如幻象早已是未来注定的一切,那么人究竟有自由意志吗?
就像人们都说他是天选之子,就好像无论如何他都是那个天选之子,他无论如何挣扎反抗,或者欣然接受,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他第一次梦见大火和沙漠时,十七岁,他感到恐惧,他寻求尤达大师的帮助,对方告诉他要留心当下,不要执迷于幻象,未来瞬息万变。那一刻他很想问问尤达大师,既然未来瞬息万变,那为什么他,安纳金天行者,是预言中平衡原力的那个人的未来却被人们认定呢。
他不想承认,但他仍然感到恐惧,他不知道他要如何做到这一点,更害怕会使爱他的人失望,他怕人们从他身上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就变成了坏人,更害怕他想给某些人一些东西,却根本无能为力。
他怕这一切只是那个九岁的孩子的一场梦,醒来后一切都会消失不见。又期望这一切真的只是场梦,醒来妈妈还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历经失去,那个沙漠中长大的奴隶小孩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那一天和尤达大师交流完后,他没有再做噩梦,原力伴随着科洛桑的风声与月色抚慰了他的精神与梦境。
他梦到纳布,帕德梅和R2还有3PO站在廊下回头对着他笑,梦里有人牵着他的手,触感温暖,坚定有力。
他拼命的想抬头看那个人的脸,却只能看到那双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在平静中清醒,欧比旺就在他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卧室,他坐起来,靠在那面墙上,他不需要问原力,也不需要问梦境,他知道那双手的主人是谁,几乎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他将永远不可能一辈子握紧那双手,以他期盼与渴望的方式。
那时他的脸颊灼烧发烫,冰冷的墙面也没能使他熨帖下来,他十七岁那年的月光皎洁而遥远的透过窗户落在床前,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梦里温暖的触感犹在,但月光是凉的,他的右手也是。
如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右手,即使真的有人牵住那只手,也不会再有神经进行传感作用将温暖传递到他的感知系统里。
也许那个梦是个残忍而温柔的预言,它的确是。
欧比旺凝视着安纳金的背影,他在安纳金擦拭自己的机械手臂时醒来。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安纳金在做什么,只当他在对着自己的右手发呆,后来他意识到安纳金在对着自己的机械右手沉默,这让他的心无端的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感觉。
他的学徒在这一年里遭遇了太多变数,他感到他心绪之间的变化,安慰的话语有时候就要出口,但是却总是以沉默收尾。欧比旺试图以一个绝地武士的方式来让安纳金学会接受原力的安排,但如何去做,他说不出口。当安纳金蕴含着痛苦的眼神看向他时,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里也难以平静。
当他被杜库打伤而失去还手的能力时,安纳金挡在了他的身前,当安纳金的右手被斩断,倒在他的身边时,欧比旺无法否认他感到了那种痛苦,那种久违的,奎刚金死在他眼前时的痛苦。
那种痛苦从未离他而去,有时它狡猾地隐藏了起来,于是他继续扮演着绝地大师的身份,就好像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圣贤。有时候它残忍的出现了,提醒他不要忘却它,提醒他的所求——从前他祈求原力能让扎纳托斯的一切消失粉碎,祈求奎刚金不要死去,后来他祈求安纳金的完好无损,不仅身体,也是心灵。
他无比清楚安纳金失去的不仅仅是半只手臂,他知道,在安纳金的心里,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那时安纳金不过二十岁,他有许许多多的痛苦与恐惧,他甚至在那一年失去了他的母亲,他比自己失去奎刚金时更小。
比起苍白的命运,欧比旺在安纳金身上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他本能的感受到安纳金的情感诉求,他渴望理解,渴望安全感,渴望信任与被接纳,渴望爱……他希望绝地的教导能让安纳金对这些情感抱有一种淡然的态度,但很明显绝地的教育失败了。
安纳金仍然灼热,仍然燃烧着自我,恒星有一天会冷却吗?欧比旺不知道。
当他和安纳金在一起时,安纳金像一颗恒久燃烧的恒星,持续散发着光亮与温暖,有时候欧比旺知道,自己眷恋那种感觉。当安纳金不在他身边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思念安纳金,会渴望安纳金就在他的身旁,和他斗斗嘴,唱唱反调,玩一把克诺比与天行者的小游戏。他从来没有对安纳金说过这些,但他知道安纳金明白。
欧比旺很少承认这一切,然而这并不代表他意识不到他自己的改变。
绝地的信条始终高悬于他的心中,无需激情,勿纵情欲,可安纳金到底是不一样的……至于哪里不一样,欧比旺叹了一口气,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叹息了,可他仍然没能找到答案。
没找到拒绝的答案,也没找到接受的答案,一切都是矛盾的。
“你应该叫醒我”,最终,凝视着安纳金的背影,欧比旺起身,坐到了安纳金的身边。
“已经处理好了,Master”
安纳金感到欧比旺的靠近,拉下袖子掩盖住了因为雨水浸泡和机械端口摩擦而有些红肿发炎的皮肤,他本能的不愿意让欧比旺看到他的伤口,尽管一开始上药和护理都是欧比旺和医疗机器人帮他完成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
他只是,就只是抗拒而已。
没由来的,一种弥散开来的,淡淡的抗拒,并不明确,但无处不在。
欧比旺无疑感受到了安纳金的抗拒,他很想说些什么,比如你不必这样,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这是正常的,我理解你的痛苦。
但是山洞外越是雷雨交加,山洞内就越是沉默,他或许擅长谈判,但他并不擅长和自己的学徒谈判,也不擅长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知道这是否对安纳金来说真的能起到什么帮助性的作用,很多痛苦对于绝地武士来说是必修课,否则对痛苦的试炼不会成为绝地武士重要的考验之一。
同时他也清楚,随着安纳金年龄的增长,他们之间类似的沉默并不是第一回出现。每一次欧比旺都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沉默往往包含了太多沉重的意义,它太沉重了,足以让一切变得凝滞阻塞。
“还疼吗?”。最终,他只能问一个问题,问问题是好的,问问题的人不必去解决问题。
“一点点吧,雨太大了”安纳金有些不自在的向后把身体靠在岩壁上,他意识到欧比旺真的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欧比旺眉眼间那朦胧而不真切的转瞬即逝的自责,或者担忧,或者……那是什么,安纳金看不懂,它一闪而过,如同空气中炸裂一瞬的花火,熄灭在黑暗之中。
“你知道的,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在你身边”,欧比旺和安纳金并排靠在岩壁上,他们的肩膀碰到一起,安纳金感到了欧比旺身上的温暖,正如欧比旺也感受到了年轻人身上的温度一样。
他们靠的那样近,共享一片黑暗,一片火光,甚至共享一个希望,然而安纳金仍然感觉的到欧比旺于他而言是如此的遥远。
现在欧比旺又像是他十七岁那年落在床前的那一抹月光了,他看上去触手可及,甚至它也能照耀着你,但其实它永远的高悬于天空之上,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看上去是温暖的,但当你伸手触摸时,你永远只能触到冰冷的空气。
“Master”
“嗯?”
“我也会在你身边”,安纳金咽下了嘴里泛起来的淡淡的苦涩,像是做了一个承诺。
安纳金没有看欧比旺,正如欧比旺也没有看他。他们的目光同时近乎虔诚的注视着那片燃烧的火焰,这片火光照亮着他们两个人,火在虚空中燃起,像阳光一样带给人光明与温暖,但没人真的会误把火当作太阳。
安纳金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它在黑暗中腾空而起,照亮了周围的黯淡,它是可以触摸的,它是温暖的,甚至是灼热的。安纳金想,月光那么冷,但它不会伤人,火焰那么暖和,却会将人灼伤。
欧比旺几乎又一次因为他们之间突如其来的沉默感到不适应,安纳金通常是活跃的那一个,他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的古怪想法,迫不及待的想要说给他听。他看向安纳金,目光却落在了安纳金的右手上,某种不可抗拒的意愿令他不自觉地触碰上了安纳金手套中的右手。
安纳金没有反对,他感到那种颤栗,从头到脚,从跳动的心脏向身体各处辐射出去,他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屏住了呼吸,一时之间又听到自己被拉长了的,粗重的吸气声。
这不该如此,不应该欧比旺只是触及他没有知觉的右手时他就感到这种令他难以忍受的震颤。如果他告诉帕德梅,帕德梅一定会嘲笑他。
他感到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痒混杂着刺痛从他的右手传递到了他的全身,他为此几乎想要呻吟出声。可欧比旺捧着他的手臂的眼神如此纯净,几乎不掺杂任何杂念,他在那一瞬间想要哭泣,想要控诉着什么。因为他发誓,就在那一刻,仅那一瞬间,他感到那种人们称之为爱的东西从他的心底再也不受控制的涌动了起来。可是他爱的对象,原本要承受他的爱的那个人,目光温和纯澈,看着他,和看十一年前那个沙漠中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这让他所有的激情与兴奋都如同一团烈火被置于冰层之下,燃烧起一簇冷焰。
他几乎在为自己的爱情和自己的迟钝感到惊讶的同时,就感受到了那注定不可得而带来的绝望,就像一个人突然之间拥有了一座大房子,然而房子里空空如也,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留下不亚于狂喜的悲凉。他感到爱,也感到被爱带来的巨大的空洞与失落和绝望。
欧比旺就在他的眼前,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发炎的创口个机械手臂之间的关节,好像那是什么遗失的珍宝。
这该是他感到快乐的时刻,但他却不合时宜的想到小时候欧比旺给他读过的诗,那首诗里说极度的快乐也会变成难以忍受的痛苦,那时他并不理解,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有所体会。
他觉得再也无法忍受欧比旺所有的触碰,每一次凝视与触摸都如同隔着卡托内莫伊迪亚的大雾,所有的一切都朦胧不可见,试探着,徘徊着,痛苦着的只有他,辗转反侧的也只有他,而最终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那一刻,一股迸发的情感先理智一步令他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握住了欧比旺检查他右臂的手,他们短暂的对视了片刻,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的发生之前,欧比旺被他压制在岩壁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在一瞬间有如相隔万里之遥。
欧比旺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安纳金按到岩壁上,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自己行为导致的冒犯……也许是氤氲的火光太过温暖,也许是安纳金冷静的外表下隐藏着的痛苦令他想要给予安纳金安慰,又也许是,出于一些他自己也无法说明的原因,他下意识的跟随着自己的目光将手指放在了安纳金的右臂上。但他没有意识到这种触碰对于安纳金来说的意义,也许这令安纳金感到不适,他没有从安纳金的钳制下试图挣脱,他看着安纳金,试图安抚他的学徒,尽管他不久前已经通过试炼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绝地武士。
他的视线扫过那冰冷的机械手臂,一种苦涩和令人气馁的懊悔席卷了他的内心,以至于他忽略了安纳金的感受。
当他被安纳金的动作压制在岩壁上时,他想到的仍然是安抚安纳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个受伤的孩子。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他甚至用自由的左手揉了揉安纳金的头发,像安纳金小时候每次闹脾气不想训练或者不想去圣殿上课时那样,安抚着他。
他下意识的仍然把安纳金当作他的小学徒,尽管安纳金已经是一个比他高,在几天前由他亲自剪去学徒辫的青年了,他们的关系是战友,是同僚,是可以互相依靠的挚友,甚至可以为对方付出生命……但它唯独不是安纳金渴望的那种关系,那种依恋。
是的,欧比旺克诺比,谈判大师,绝地委员会成员之一,生命原力的探索者与使用者,在他经历了一开始的恍惚后,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安纳金眼中拼命压抑却仍然四散开来的情感与依恋。
那太明显了,他真是个傻瓜不是吗,年轻人眼中几乎满溢出来的渴求与抑制,那纯净的渴望与皎洁而朦胧的爱意,他真的从未发觉,从未体会过吗?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放手,也没有令安纳金放手。
他的手还停留在安纳金的后脑勺上,那里曾经留着一根俏皮的学徒辫,现在却只剩柔软的碎发了。
欧比旺直到如今才无可救药的发现自己在渴望他们的关系回到过去的某一时刻,但他却又明白即使在他认为足够稳定的过去分某一时刻,安纳金的眼中仍有太多太多从前他忽略了,或者说是刻意选择性忽略掉的那些令他回想起来感到惊奇的东西了。
那让他的舌尖发苦,心脏钝痛,但此刻他无法阻止自己不去回想起那些他忽略过的点滴瞬间。
少年炽热的眼神曾经在某一时刻落在自己的身上过,如今它几乎不加掩饰的再次落到自己的身上,那份炽热几乎——不,是一定会灼伤他们两个人。
欧比旺心底叫嚣着想要逃离,理智近乎嘶吼着发出警示,可他仍然没能做出任何行动。
他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失态或者不受控制,事实上他的表现可以用冷静来形容,他在这种驾轻就熟的冷静中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伪装,他又要将它一点点的穿回身上。
他几乎有一瞬间是轻松而恶劣的想,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能想很多办法来纠正这个荒唐的错误——绝地不允许依恋,安纳金只是分不清雏鸟情节和爱情的年轻人,但他会学会的,学会放手,学会控制自己,安纳金一直很聪明,很好学,他会学会的。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无需激情,勿纵情欲,这是他自小就清楚的,他也应该把它传授给安纳金。
可是他还是没有动,安纳金也没有动,山洞外雨声如注,山音在群山深处轰鸣。他和安纳金陷入了谁也不退让的对视中去,像两头狭路相逢的野兽,就要将对方撕碎在针锋相对的目光里,要就这样撕碎对方所有的幻想与伪装。
然而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安纳金看着欧比旺的脸,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夹杂着怜悯和残忍的理解。
他知道欧比旺理解他,但欧比旺不会真的试图因为这份理解而做出什么,在欧比旺的眼里,他是那个预言中的人,他能克服一切,哪怕他要克服的是他对他的爱。
他如此天真的抱有这种想法,又近乎残酷的将安纳金推拒开来,欧比旺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的,欧比旺总能找到合适的道理的,他从来就没法在辩论上赢过欧比旺,欧比旺是真正的谈判大师,他会给出一个安纳金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明白他对他的感情不过是一时冲动或者某种很快就会消弭的激情,总之不会是绝地不允许拥有的那种爱,他掌控一切。
即使是现在,即使是他紧紧握着欧比旺的手,把他压制在岩壁上,安纳金近乎悲哀的想,看似他掌控了他们之间的全部主权,其实生杀予夺的权利还是仍然为欧比旺所有。
因为欧比旺不想要,因为欧比旺不愿意,仅仅如此他就无计可施。
他在等待着欧比旺将他推开,在此之前他用目光一遍一遍描摹过他熟悉的眉眼,以此生或许唯一一次的炽烈与灼热,为他注定要逝去的爱情封上最后一抔土。
欧比旺眨了眨眼睛,他没有错过安纳金眼中越来越浓重的悲哀与绝望。
安纳金在某种程度上看穿了他,洞悉了他的想法,猜到了他会如何处理这些,本来是这样的,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安纳金错估了欧比旺的内心,或者是欧比旺错估了自己的内心,他常常以绝地的理念来说服安纳金,却不知道那些教条到底说服的是谁的心。
欧比旺的手摩挲着安纳金的发尾,感受着手心柔软中夹杂着刺痒的触感,他看到安纳金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最终它们都将化成火一般的炽热。
有时候……对于绝地大师欧比旺来说,他也有无法拒绝的人。
比如那个他从九岁一直带到二十一岁大的孩子,比如那个和他并肩作战十一年的战友,比如那个跟在他身后或调皮或认真或习惯性的叫他“Master”的少年。
有些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法拒绝。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近乎失控,和原力一同紧紧相缠绕着的是一个不算拥抱的拥抱。人们在胸膛紧密相贴时唇角也互相触碰到了一起。
安纳金和欧比旺之间的触碰带着一丝狠戾与绝望,因此亲吻反而变得像是搏斗,干燥柔软的唇瓣毫无章法的碰在一起,他们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密不可分,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遥不可及。
欧比旺的手仍然被安纳金握在手里,手腕被攥的生疼,他的另一只手抓紧了安纳金的衣领,而安纳金的机械手护在在他的脑后,冰冷的触感令人颤栗。
他们如同决斗一样亲吻,所有的喘息都被封缄在这不成章法的缠绵之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有什么东西又于废土之上重建。
欧比旺感觉有某种冰冷的东西从自己的脸颊上滑落,而后意识到那是安纳金的泪水,安纳金在无声的流泪,这个事实令欧比旺感到难以言喻的苦楚和震颤,那让他几乎想要颤抖着把某种皎洁而珍贵的存在亲手捧到安纳金的眼前。
可是他们真的还能抱有那纯洁而珍贵的所在吗,欧比旺在痛苦中回应着安纳金的亲吻,他不想知道答案,但答案从来就在他的心里。
最终他放开安纳金的衣领,转而抱住安纳金的脖颈,安纳金顺从的松开他的手,将头埋入他的怀抱中去。
他们从前没有过这样的亲密,今后也不会有。人世间的爱憎犹如卡托内莫伊迪亚那一座座浓雾中白色的浮桥,连接着孤岛一样的人群,但他们都明白,他和安纳金之间却永远不可能会有那么一座桥。他们更像是那雾气中孤绝的群山,扎根于不同的土壤,有的花永远不可能开放在另一座山的山巅。
今日他们如爱人一般亲吻,是因为他们深知这样的时刻往后永不再有。
人的爱如寒冰中的烈焰,一生中能喷薄一次,融化半米冰层也算难得。极致的快乐有一天会变成极致的痛苦,极致的爱也会变成极致的恨,在那一刻,他们都或清晰或明朗的感受到了原力给予他们的对未来的预言。
“我爱过你”
“我恨你”
但那时他们谁也没能懂得,他们在漆黑的山洞里互相拥抱取暖,篝火的暖意烘的人睡意昏沉,火光不够耀眼,但也足够照亮他们两个人的一方天地。
他们拥抱对方,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于是这样狭小的温暖竟然也让人凭空生出一种永恒地被燃烧着的恒星照耀着的错觉——尽管此刻山外大厦将倾,风雨如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