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你迟到了”
临窗远眺的人站在宽阔透明的落地窗前,棕色长袍覆盖的背影被隐匿在夜幕降临后显得肃穆而晦暗的绝地议事圆厅里。安纳金推开门后,看到的只有欧比旺因为一向冷静从容而看上去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背影。
安纳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哦了一声当作回应,他反手关上门,闷着头站到了欧比旺的身后。
“当委员会召唤我们时,一定是有着极其重要的事情,我想我不用提醒你……”
欧比旺转过身,金色的发丝被窗外的人造灯光照亮,科洛桑的夜晚富有整个银河系最漂亮闪耀的光线。但是绝地圣殿太高了。那些热闹绚丽的光线也只落在从这座建筑顶端向下俯瞰的人的眼底。
“总之我会再一次因为这个而被责骂,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纳金声音听起来是轻淡的,在欧比旺的目光中他侧过头去,固执的不去看他的师父的目光。他也因此并未看到欧比旺湖绿色的眼中转瞬即逝的混杂着担忧的落寞。
“责骂?你不再是一个小男孩了安纳金”,欧比旺抱着手臂,试图看清安纳金脸上的表情。
这不是他和安纳金之间的第一次争吵,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他已经发现,在他们之间越来越多次的分歧和争吵之后,他已经很难再读懂安纳金的任何一个可能反映出他真实情感的表情或者行为。安纳金在不断的成长,他自己也一样,他们曾经朝夕相处,至今仍是,但是安纳金愿意留给他的形象越来越朦胧而不可分辨,欧比旺不止一次为此而感到束手无策,恰如此刻。
他觉得自己仍然有照顾安纳金和指引安纳金的义务,所以他不能停止做出一些安纳金可能会不喜欢——他确实不喜欢的行为,会不会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呢?欧比旺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换个人,或者换种方式,也许结果会不一样。绝地武士从不对已经发生的事感到后悔,后悔意味着想要改变过去或者未来,这种想法是危险的,他告诉自己唯有如此,然而仍然会为无法处理好安纳金和他之间的问题时感到疲惫与无奈。
“但是只要你仍然是我的学徒,安纳金,你就需要遵循师父的智慧。”这些话欧比旺说过很多遍,他甚至知道安纳金将会如何回答。是的师父,对不起师父……这是他的学徒越来越经常给予他的答复,而欧比旺为此感到深深的挫败感。
“你说对了,我再也不是一个小男孩了!”
然而安纳金的反映超乎了欧比旺的预料。
他的学徒向前半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那双蓝色的眼睛蕴含着一些怒火,安纳金很生气,他常常生气,为了一些欧比旺没法理解的事情。但他很少这样直接而毫不掩饰的对欧比旺发泄自己的感情,欧比旺讶然的眨了眨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但往后就是落地窗,而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觉得自己能从安纳金的愤怒之中感受到某种悲伤。
欧比旺的心跳动的快了一些,事实上有些太快了,他看着安纳金,脸上挂着几分近乎懵懂的茫然。
“就像对你而言,无论我再怎么遵循你的智慧,无论你作为师父的智慧如何增长,你也不是奎—刚·金。”安纳金收回了往前迈的那半步,欧比旺感到他的声音像是缓慢的冻结水面的冰层,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被拉远了,比任何时候都选。
霎时间,随着年月的累积而被封存的记忆与伴之而生的痛苦在赤裸的言语下被撕开了鲜血淋淋的伤口。
记忆并未因为其他人有意识的淡忘与封存而变得苍白,反而因此在每一次被从禁锢的阀门之中倾泻而出时都拼尽全力的去唤醒亲历者内心最隐秘最深刻的痛楚。
往事因此而鲜活,因此而不朽,也因此而尖锐锋利,如同一柄拥有一刀致命的能力的匕首,猛烈的插进人们心中最柔软的所在,至死方休。
欧比旺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那股他从来都难以忍受却最需要他忍耐的悲伤和失落,他让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安纳金身上,提醒自己他的责任在安纳金身上。
安纳金的原力在师徒链接中不安的振动着,仿佛一只将要在逆风中坠地的白鸟在徒劳的挣脱某种束缚,他几乎要因此而开始同情安纳金,就像他无数次想到死去的奎—刚·金时,也会涌起对自己的同情一样。
他看着安纳金猛然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侧脸,所有疼痛都化成了接近于温柔的因为和对方有着同样的痛苦而产生的同病相怜的理解与无言的体谅。安纳金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欧比旺又一次感受到,他或许已经是一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战士,却在某些方面仍然是个固执和因为过于袒露情感而感到不安并且渴望理解的孩子。他对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办法使他满意,就像他从前总是无法使奎—刚满意一样。
“我知道……”欧比旺摘下兜帽,好让安纳金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脸和表情,在这一刻,那种柔软而熟悉的感觉再度回到了欧比旺的心中。
安纳金,他的学徒,这个他从九岁起一直陪伴着长大到二十岁的孩子,在他不自觉的流露出对奎—刚·金的怀念之中,他觉得自己至少明白了安纳金心中的一部分痛苦和挣扎。他一直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至少不如奎—刚·金那样合格,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奎—刚没有死去,一切是不是都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可是这不是怀念奎—刚的时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告诉安纳金。
“你只是太想念他了,安纳金,我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安抚到安纳金,但是他希望可以,安纳金的头不再固执的扭向别的地方,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欧比旺的脸上。
安纳金在欧比旺的脸上看到了疲惫,隐隐的伤痛和他曾经见过的温柔,那湖绿色的双眼此刻蕴含着的柔软与理解令安纳金内心起伏着对于无法收回的话的愧疚与悔意。他和欧比旺总是争吵,欧比旺用原力理解一切,欧比旺是绝地大师,安纳金有时候自暴自弃的想过他不能用对正常人的期望去期待欧比旺,欧比旺没有心。但果真如此吗?他们一起相处了十一年,可安纳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欧比旺。
但他也知道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明白自己在迁怒欧比旺,迁怒这个世界上或许除了帕德梅之外最爱他的人。他的怒气在欧比旺的安抚中渐渐得到平息,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无力与失望。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欧比旺的安抚而感到平静还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话刺穿了欧比旺向来的冷静与无动于衷而平静,他只是……他觉得很痛。
他本可以向欧比旺诉说,关于他迟到的原因,关于傍晚时科洛桑下层空中喷泉广场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他为什么迟到,他失去了什么,就在半刻钟前,帕德梅的拥抱还带着暖意,而她的拒绝在此时却已经是盖棺定论不容反驳。
他本可以完完整整的将这一切说给欧比旺听,只要他能理解,只要他能接受,只要他愿意去听,他就能告诉欧比旺他想知道的一切。
可是当他推开议事厅的门时他面对的又是只有陈词滥调的规训与责备,他的师父,绝地最年轻的委员会成员,永远滴水不漏,永远面面俱到,永远优雅沉静也永远……无动于衷。
他报复性的去触碰欧比旺心中唯一的痛楚,为了确定他的师父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只是一个冷静的面具,即使是以让他自己也同样痛苦为代价,即使他的本意不过是期望欧比旺的理解和同情。
“我和你一样想念他,相信我,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就像我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对你感到骄傲一样”。欧比旺的脸上有一些混杂着悲伤的笑意,好像片刻之中他又找到了什么能让他从记忆带来的痛楚中振作起来的事,以至于可以将安纳金带着刺痛的挑衅和对奎刚的怀念压在心底。
安纳金带着探询的目光看向欧比旺,而欧比旺用带着鼓励的眼神回应着安纳金的疑惑。
“事实上,委员会召唤你是为了通知你关于授衔的事情”
安纳金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委员会?授衔?他的目光在欧比旺的脸上来回探寻,但是心里却明白他的师父不会开这种玩笑。所以他的确就要成为一名绝地武士了?
九岁时第一次在莫斯埃斯帕看到绝地武士时的兴奋和激动又一次重新回到了他的心里,而且比那时更令人感到振奋与迫切,他的心在为这一决定而欢呼雀跃,帕德梅的话又一次回荡在他的耳边。
“安尼,我仍然爱你,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另一种更稳固,更保守也更适合我们的形式。”
“我们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都有自己的责任与义务,而那是我们为之生存,奋斗,前进与成长的目标和价值所在。”
“你是未来的绝地武士,你有你追随奋斗的信念,我是共和国的议员,我也有我要捍卫的信仰,我们不能放弃我们的使命和人生之路,那会让我们都感到后悔。不要让这种后悔毁掉我们之间的爱和我们的信仰。”
如果他已经成为了绝地武士,如果他已经足够成熟强大,能够保护他们的共同目标,帕德梅是否就能理解他的不舍与挽留?而他相信自己的确有这种力量,能够使他们在个人事业与共同的感情之中找到平衡,他就要成为绝地武士了,整个银河系最古老也最正义的组织中的一员,他是多么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和帕德梅分享这个消息呀。
欧比旺看着安纳金嘴角上扬的弧度与热切的眼神,心里同样涌起了骄傲和自豪。他把手放在安纳金的左肩上,推着他向授衔仪式举行的圆厅走去。“大师们决定为你举行晋升为绝地武士的授衔仪式,就在今晚。”欧比旺说,忍不住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从此之后我们就从师徒之间的角色中脱离出来了,以兄弟,朋友的角色携手未来……”
欧比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到最后已经越来越轻越来越小,近乎呢喃。但安纳金却意识到了。欧比旺的手落在他左肩上的触感清晰可见,令他想起为奎刚举行葬礼的那天夜里,欧比旺站在他身后冰冷的手按在他肩上时的感觉。
“我会训练你,因为这是奎-刚的遗愿。”
“我是你的新师父,安纳金。你会在我的门下学习。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当上绝地武士的。”
年轻的绝地武士对一个九岁的小男孩许下的诺言犹在耳边,此刻同时响起在欧比旺和安纳金两个人的心里。
像九岁时一样,安纳金想回头去看欧比旺的脸。他没有忘记那天夜里回头时看到的欧比旺的模样,欧比旺自顾自的点着头,在夜色中黯淡的双眼被吞噬奎—刚身体的火焰点亮,他的眼神落在未知的空洞处,随着火焰的升腾而呈现出不自觉的闪烁,安纳金不愿意去想,但他觉得他知道欧比旺眼底那些闪烁着的东西是什么。
而现在,他长大了,如同欧比旺对他许诺而他自己也期待的那样成为了一名绝地武士。他回头,正在此时举行授衔仪式的圆厅的大门缓缓开启,安纳金感到欧比旺放在他左肩上的那只手紧了紧,一股轻轻的,小小的,却不容忽视的推力从背后传来,欧比旺轻轻推了一把安纳金,在他回头之前,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去吧,安纳金,迎接你的责任与荣耀”
安纳金走进了漆黑一片的授衔大殿,十二柄光剑同时点亮,往日熟悉的绝地委员会大师们的脸隐藏在长袍与黑暗之中,安纳金没有看见欧比旺,但他知道欧比旺就在他的身边,他们的师徒链接在原力之中比任何一次都要稳固,洁净,闪耀。
光剑的嗡嗡声与大殿的寂静组成了交织着古老与史诗的奏鸣曲,安纳金遵循尤达大师的指示单膝跪地,顺从而尊敬地低下头,像过往所有准备成为绝地武士的学徒那样,单膝跪地时他是学徒,起身时他就将成为古老的绝地武士中的一员。
就在那一刻,仅仅在那一刻,安纳金突然意识到,他最想与之分享这一刻他的喜悦与激动的人不是帕德梅,不是奎—刚·金,甚至不是他的妈妈,而是欧比旺。
就像九岁那年他不由自主的回头去看夜幕下欧比旺的脸那样,在单膝跪地的那一刹那,他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回头而不是在原力之中去寻找欧比旺的身影。
他只找到了一个朦胧的影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