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些年里他总是深深浅浅地想起许多事:
某一年科洛桑平展的蓝色天际上崎岖的云朵形状;某一次星际航行时宇宙中的一场光彩绚丽的彗星雨;某一颗多水多山的星球,人们需要乘着船跋涉过广阔的水面。
那里的航船是原住民们手工建造的,船尾高高翘起像某种鸟类的尾翼,船头几乎与水面相连,黄色和白色的水生花卉大朵大朵地自由而肆意地浮在水面,时光悠悠,花朵也就随水逐流。有时候在他梦里那种花朵会大片大片地盛开,每当那时,在梦里,他总会觉得自己很想念一个人。
后来他开始长时间地醒着,在寒冷的夜里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窑洞里粗糙的石壁上,落在无处不在的浅色砂砾上,落在看不见的夜风中,落在残忍无情的月光上。它照亮每一个他希望就此沉寂空无一物的夜晚,徒劳而重复地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的罪恶与失去,于是蓝色的月光逐渐变质,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有一天那片猩红化为实物,覆盖在他的视线之上。
那时他也是像从前的夜晚那样睁着眼睛,他要看,使劲地看,拼命地看,直到眼眶酸涩,直到心中胀疼,直到五脏六腑都好似痉挛。他想呕吐,便偏过头去看空气中不存在的一点,一双覆盖着皮革的手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固定在一个位置,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流下眼泪来了,但并不确定,因为那双手后来紧紧地捂住了他的眼睛,没有半点温度。于是他感到冰冷,绝望,带着铁锈和霜雪的气息,在肌肤沉默的碰撞声中发酵,像是命运尖锐刺耳的回音。
第二天醒来时他沉默地睁眼,意识到眼前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场梦,他又害怕那是一场梦,又希望它是一场梦。
他不知道自己对此究竟应该抱有何种看法。
他不再年轻了,甚至可以说是年老了,脖颈和腰肢还有脚踝被掐过的地方沉默地以疼痛来发出抗议。东方既白,双子恒星又恶劣地开始在天空中你追我赶,他起身,汲水,擦拭身体,像是熟练的战士在大战后为自己舔舐伤口,又像是放荡的妓女为自己处理一场熟透了的事后。
他以前没为自己这么做过,清理的过程中回忆起另一个人的手沿着脊椎线从腰窝的弧度攀援上后颈的触感与温度,他觉得自己的心烧灼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觉得寒冷,那双手曾经握过光剑,操控过飞行器的控制杆,那双手掐着他的腰肢,用了很重的力气,且双手始终不曾握过他的手。
他回忆起最后,分不清是极致的痛苦还是令人深感罪恶的欢愉,他下意识地去寻找一些温暖的热源,箍住他脖颈的手让他皮肤发烫,那一定是温暖的吧。他的手颤抖着摸索上那双手,什么也没有,他得到了不太重的一个耳光,那一巴掌打醒了他,不是因为那让他明白眼前人有多么邪恶,恰恰相反,那一巴掌令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下贱。
他弓起身子在疼痛中到达高潮。
那一刻,只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想问很多问题说很多话,所以他咬住下唇不让任何声音倾泻而出,天快亮时他醒了,意识迷蒙混乱之际,他觉得自己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怎么不抱抱我呢?
可是他问谁好呢?
从前能给出他回答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在他还能得到一个拥抱一次亲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渐渐消亡。要他问谁好呢,现在留下来的那个人已经千疮百孔,正如他自己,有些伤痕与痛苦是他亲自刻在那具痛苦的身体上的。
假如那个人还有灵魂,想必也只剩下永恒的恨意,他辜负了他,这一点他从未知晓得如此分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