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操起来糟糕透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脑海中不合时宜的联想会让自己陷入某种尴尬的境地。
一种早已经随着时光和变故变得面目全非,人们站在未来使劲去看去回想也没法透过层层迷雾去看得清楚的回忆,突兀地,滑稽地,顺着破晓之前沙漠中心夜晚犹存的寒冷渐渐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挤压着他,步伐柔软温和而不容抗拒。
他能回应些什么呢?毕竟塔图因破晓之前真的很冷。
在这小小的废墟一样的窟洞里,唯一的一张薄毯被身边的人霸道蛮横地占去了一大半,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为寒意与内心中翻滚的往事而颤栗,他久久沉默地盯着头顶上方不规则的洞顶。良久,好像非得从这沉默中讨到什么便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凝滞而沙哑,因此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令人生恨的混蛋。
“你不是第一次觉得我糟糕透了”
他说,没有听到回答。
他几乎立马感到,谈及往事总是令人不快,尤其是那感觉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窟洞中根本不存在的气氛变得更令人难以忍受,身边的人没有动,金属机械的四肢和他的皮肤相连的那一部分产生的触感令人牙酸,他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变成了像金属一样质地的东西,冰冷,淡漠,带着无畏无知的残忍。
年轻时他会告诉自己在这样的针锋相对中他可以忘记自己其实是期待着另一个人的反应的,无论是孩子气的捉弄也好,少年气的让他恼怒又着迷的顶撞也罢,他都可以说服自己他并没有为此感到期待,以至于那么多年下来,让习惯变成了最残忍的东西。
现在……他想扭头去看身边的人,呼吸在沉默中酝酿,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回忆的蛛网无法挣扎的将死之物,那种残忍的自控正在慢慢消褪,也许它们本来就没有他想象得那样控制得当,总之,他想,他觉得自己想听听对方会作何反应。
所以当沉默又一次卷土重来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
“你操起来像个死人”
这阵子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在困乏中勉力睁开眼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属于某个光华明朗的过去的那一部分自我在并不太理智不太合格的自控力中蠢蠢欲动,他听见自己一点一点勾住薄毯的一角妄图将毯子向自己这边扯过来一部分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自己心里有某个地方在跃跃欲试。
“我以为你确实希望我像个死人”
他听到寂静的声音,几乎带着恶意,沉默也有着这样的威力,从心底从角落从宇宙中心扩散,逐渐将他们每个人都网罗其中,无法挣扎,只能继续无言。
更早些时候,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占据回忆大面积篇幅的空白与沉默,那些日子是什么样的?
有一回时年盛夏,花木葱郁,他们穿行过圣殿千泉厅开满粉白花朵的园圃,似乎刚刚结束某次任务不久,阳光从玻璃幕墙外照进来落在浮动的水波上,那场景他已经多年不曾记起。塔图因黄沙漫天无水无花,很多次他想起来,对于他而言习以为常的日常,对于安纳金而言却是无数个第一次组成的人生。
那时安纳金说了什么?
年轻人的脸上半点疤痕和阴郁也没有,眼角眉梢带着被夏日阳光点亮的璀璨,低下头对着他说话。春天时安纳金的个子已经比他高了,站在他的身边,像即将在夏日里枝繁叶茂的挺拔的树,他抬头去听安纳金的声音的瞬间,涡轮升降机开始运转,瀑布里的水又开始一次循环,风从窗外吹进来,树叶哗啦作响,他只一失神,安纳金的话就再也听不真切。
于是他们沉默地并肩行走在圣殿里,一如任何一次他们之间的并行。
他们总是这样的,走在一起,目光于前方的空气中交缠,命运在他们踏下的每一步之间产生,绵延向远。有时候他想过,他和安纳金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作为彼此生命中的某种开始,一直走到命运的终结。
绝地武士不信任永远,那就用原力的意志来做出阐释吧,那时他们体内的原力在连接中各自散发着光芒,安纳金耀眼万丈,又恒久明亮,他习惯抬头凝视,谁又曾想过它有朝一日也会坠落,成为无法直视的深渊?
而今时今日,安纳金又说了什么?
他还能在心里称他为安纳金吗?这个名字几乎有种灼人,令人感到剧痛的能力。他们从前的任何一刻有比此时此刻更亲密过吗?
不久前他的身体迎接过另一个人,而此刻他们躺在床上,他感到沉默,疲惫,倦怠,和一种湿意。塔图因的清晨漫长得要让人发疯,他以前怎么没感到过这一点,夜里和他肌肤相贴箍住他的腰肢与他水乳交融的人是谁,此刻和他在一室之中相处,同他对话的人又是谁?天亮后那个身高两米,浑身漆黑,双目猩红令人胆颤的帝国勋爵又是谁?
他能问谁要这些问题的答案?那个金发柔软眼眸澄澈的9岁孩童,那个在伊冷因为看见幻象而小心翼翼地问他是否也是个幻觉的小小的绝地学徒,往后那个克隆人战争中无往不利横扫千军的年轻绝地将军,他们究竟是谁,他们又在哪里呢?
他能问谁要这些问题的答案?谁能给他回答?他觉得双手刺痛,穆斯塔法岩浆边一战的绝望又重新席卷上他的心头,答案是:
在一切不可逆转的那一天,他亲手杀死了安纳金·天行者,而他并不后悔。
是的,他并不后悔,连这他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