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i, je l'ai aimé. À présent, je n'aime plus rien, et je me hais pour t'avoir aimé.”
-Carmen
我离开的时候,海面泡沫每每总将波光托举至前厅的高墙之上,在房顶同今夏的第二茬紫藤花香气一同浮沉,而缠结的云雾团块便以它们硕大的白色躯体切开昼的辉芒。本-欧比旺总把时间掐得很准,眺望那只黄铜大钟,悄声报出我应离开的时辰。彼时他也浸浴在同样的微光里,柔软的栗色头发就变做了金褐,而我仍眷恋一刻前他皮肤下骨与血的跳动,因而尽可能将离别的时刻延长。阳光的条带在寂静中颤抖,一块光晕倒在地上,在那些漫长而滞重的时刻里我溯着他骨架的纹路,将他拆解又粘合,一枚颀长钢针探入血肉间的黏膜。
但唯有一次我没有踏着那些终将上升汇合的亮光离去,于小径尽头从鞋里倒出几缕死灰样的沙砾;我手里捏着那只双筒望远镜,埋在苜蓿丛里,稍高的蔓草是遮掩我身影的伙伴。望远镜属于帕德梅,与蒙纱阳帽和塔夫绸裙子一样是原是她到湖边的装备,而欣然将它借给了我的她不会知道它被派何用场。镜片把遥远拉近,成了我的第二双眼目,透过它那团长久以来被秘密和阴影所覆盖的黑雾终于拥有实体,坍塌成一个人形。我从前便听闻那男人残疾,苍老,却不曾想象第一个浮现至我嘴边的词汇会是怪物。疤痕取代了肉皮,肢体先于躯干死去,唯有僵直的材料弯曲在钢轮椅里作其生前的模仿。 那是死肉堆聚成人形,畸形了的皮将骨缠盖,一团久已熄灭的火之余灰。望见那种形体令人产生的最初厌憎是人道主义关怀所不能及的,而更令人惊骇的是欧比旺站在轮椅边,二人似乎都已对此安之若素。我知道是欧比旺将他看护照管,把这形体从绒羽褥子堆成的墓园中抬起,但无论出于何等责任或罪恶感作怪,瞥见这样一副模样的伙伴实在令我心头难安。透过镜片那明澈的眸子他们如若正展演一出哑剧,男人缩在轮椅里始终被房屋的阴影掩盖,仿佛日光会灼痛他的双眼。他们交谈着,被不可见的细线所扯牵,唇齿开开合合,似乎起了不大的争端。彼时有一刻我觉得他的眼抬向我的方向,但我登时便把这念头抹去了。我不相信他还具有如此好的视力,抑或吸引他的仅是背景里那冷漠的蛋白色天光,因着他已没法走到日光下却不被它们割伤。我徒然生出种混沌的遥感,那也许只是旷日持久的裂痕中最轻描淡写的一角剪影。
后来我依旧准时赴约,带来薄荷糖,威士忌和硬纸盒装烟卷。咬噬,灌注,烧灼,淬火,太阳底下老一桩性事。我一直没习惯威士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这回却水也没掺,径直吞下一大口。我喉头仿若卡住了块鲜亮的火炭,它的余焰则缓缓向下蔓延到胃里,凭着这股火焰的力量我第一次提起维达的事。他平静的面色下似生出了极微弱的皴裂但很快又消泯掉,开始向我讲述那战火余下的半个亡灵老迈的悲剧(他能活下来实属奇迹)尔后是他得承担的责任(我没法把他这么扔下走掉,你知道人体是多精密的机器)从而日复一日尽管绝非甘之如饴倒也就这么过活下来。他知道我不爱听责任的那部分,可他必须讲,我知道他必须讲。光将缕缕金发择出,光也同样剔透了海面,令涨潮时分带来的硕大藻床历历分明。潮汐因弦月升起,地母的欲念推动她血液的腾涌,托升白沫犹若阿福花在洋面上聚而又散。就如海潮一样,有谁能脱身自这亘古如斯的引力?他和我一样听见海,又补了一句。
我们不说这个了。你知道你是可以走的,我是指这片…他的手虚指向外面,这个地方。随时都可以。
但不是现在,永远不是现在。我答,没忽略他听见这答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我们不聊这个了。他给花瓶换水,从书架拿出黑亮的唱片,拨弄唱针,巴赫的a小调英国组曲登时流淌出来。周而复始,只是唱片不同。
如果我还能回忆,那应该是不长的一段时间,虽然于我像过了一百年。那一日他身内的火烧得极旺,几乎要腾跃而出拥有形体。唱机徒然卡住,开始磨擦着吐出腔调刺耳的杂音,我不得不中途去停下它。半跪在那只尖叫的怪物前一股诡秘的冲动托起我头向上看,无辜的花瓶同一堆书摆在一起,盈满的水中赫然映射出一只被极大扭曲变形的眼睛,那眼睛平静地窥视着仿佛已经在墙的空洞里待了一百年,像生面团里挤压着颗混浊黄弹珠,圆形黄弹珠被冰凉的圆形钢孔取代钢孔高声大叫而我发不出声音也听不见声音了我原以为它会击中我它理所应当会击中我但没有,没有,只有欧比旺同样平静地接受了那声响的来源,鲜红快乐地洇出,温热的肉体作挣扎的颤抖。又是一声枪响无论是黄弹珠还是钢孔都看不见了洞后只余无尽的黑暗。我发现自己在尖叫,发现自己在颤抖和流泪却只听见与黑暗一样那没尽头的沉默。在一开始他就策划好了吗,他在那天那么光亮的白昼里对我招手和笑,我便以为我从此是他的共罪者了,然而他本就有一个同谋,预备拿一切策划一场残酷戏剧。
我知道自己必须得赶紧行动,枪管微微发烫,我得留意让它不在齿间滑动,毕竟我始终在抖呢。况且,我已经开始感到窒息了。
大海蛰伏着,犹若一桩无名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