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RWAT CHADDA
译者:Suckbackintime
德瓦洛克的花园在燃烧。高大的葫芦普树用金与赤红点亮了地平线,空气中弥漫着树木的芳香,焚烧的灰烬成片地在馥郁的微风中飞舞。佐赫拉从未想过世界末日会带着这样的香气,看起来如此壮丽。
佐赫拉还记得父母和朋友争论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之所以是安全的理由。他们说战争不会波及德洛瓦克。因为这颗星球……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战略?对了,因为这颗星球没有战略价值。德洛瓦克远离科洛桑的政治漩涡,而这颗星球本身……除了园艺以外毫无特色。他们对分离主义不造成威胁,对共和国也没有用处。
他们说德洛瓦克是安全的。
他们彻头彻尾地错了,如今他们的花园在熊熊烈火中燃烧。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杜穆兹央声道。
“很快。”
“你昨天就是这么说的!昨天的昨天也是!到底什么时候,佐赫拉?还要多久?”他爆发了,每说一个句子就在房间里重重地跺一次脚。“到底哪一天?几点?还要多久?”
“嘘!嘘!他们会发现我们的!”
就在一小时前,一队哐当作响的侦察机器人才刚刚巡逻过他们的街道。
“到底要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杜穆兹!别吵了!”为什么他就是不听话?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闭嘴!”
头顶上,战斗机呼啸而过的轰鸣声震得整栋建筑摇摇欲坠,几扇残留的窗户在窗框里被挤得嘎吱作响。然后,是一阵导弹发射的尖锐曳声。她最恨的就是这个声音。不消片刻,城市的另一头就传来远远的爆炸声。
天际映着新生的火光,杜穆兹看向窗外,目瞪口呆。“它去哪里了?打中什么了?”
战机尾部喷出的烟雾弥漫在狭窄的街道上,佐赫拉捂着嘴,透过一扇木板封住的窗户,从缝隙里向外窥探。
她看见一团巨大的黑烟从西方滚滚升起。是打中了西边的城区吗?那里还有什么目标?政府建筑?旧宫殿?温室是在西边吗?不,千万不要是温室。
“是哪里?”杜穆兹边咳边问。
“别理了。把嘴捂好。”
他抬头望着她。“佐赫拉,我的喉咙好干。我口渴了。”
佐赫拉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喝点水吧。半杯。只能喝半杯,知道了吗?”
他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按佐赫拉说的那样只喝了半杯水。佐赫拉努力不去听水从水壶涌出,在杯子里晃荡的声音。她不需要喝水。她还不渴。他们要省着喝。水是珍贵的。
但并非一直如此。曾几何时,水流在城市中自由地奔腾,顺着河道流淌,自喷泉中涌溢,从巨大的压雾塔中喷撒而出,次序浇灌着每条街上的每一株植物。从天空中飘扬而下。
如今从头顶降临的只有烈火与死亡。
杜穆兹盘腿坐在房间中央,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空杯子。“我喝得太快了,一下子全喝完了。”
入侵的第一个星期,这栋建筑的供水就被切断了,他们只好跑到喷泉去打水,然而只用一发炮弹,那些机器人就把喷泉摧毁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机器人不需要喝水,或许他们认为也没有人需要。
“再喝半杯,”她说。
他不用她说第二次。“那你呢?”
她望着清水从水壶里倒出,水光莹澈。“我不渴。”
清水,食物,还有保持安静。爸爸说这三样就是能让他们度过围困期的东西。共和国会来的。会有人来救他们的。他们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有银河系最好,最勇敢的士兵。他们还有绝地。
她的妈妈曾经在科洛桑进修过,给他们看过绝地圣殿的全息影像。她在圣殿的花园里工作了一年,曾经亲眼见过尤达大师坐在花丛之间。她当时太紧张了,没有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结果一直后悔到现在。
如果是佐赫拉,她会跟他说话的。她会躲在灌木丛后看温杜大师训练,会游览圣殿的档案馆,跟绝地学者们交谈;她会聆听他们的传说,他们的故事。
他们的传奇……
佐赫拉在弟弟身边坐下。“你想听故事吗?”
他闷闷不乐地环顾着他们昏暗的家。“家里没电了。数据板也打不开了。”
佐赫拉抱住他。“你以为我还没有把它们全都背下来吗吗?我都听过一百万次啦。”
“我听过十亿次!”他嚷嚷起来。“十亿个十亿次!”
“嘘!嘘!”
他畏缩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但脸上带着笑容。
那是个灿烂的笑容。整间屋子似乎突然之间都变得明亮起来。她不得不提醒自己,他只有六岁。
“你想先听哪个?”她说。“绝地大师乌玛·卡利迪一个人打败了整支无畏军队,拯救了德瓦洛克的那个,怎么样?”
“乌玛!乌玛!乌玛!”杜穆兹欢呼起来,小声地拍手。
有谁不爱乌玛·卡利迪的传说?这位传奇绝地出生在德瓦洛克,每个学童都听说过她。佐赫拉就像其他人一样,曾经在繁花节装扮成她的样子,爸爸甚至为她做了一把玩具光剑。光剑的剑刃没有杀伤力,而且时亮时暗,是绿色的而不是蓝色的,但足以让她在整趟游行中成为每个孩子羡慕嫉妒的对象。而且,没错,她一整个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试着用原力把光剑从桌上召唤到她手中。就像每个小孩子一样。
那把光剑后来到哪去了?
随着她长大,她把它抛在了身后。她已经长到了不会沉迷于童话故事的年纪。
但杜穆兹还没有。他仰望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该从何说起呢?除了故事的起点,还有更好的开头吗?“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居住的星系里,有一位名叫乌玛的园丁。在她照料下的植物和花朵,都比其他的成长得更茁壮,更鲜艳,更芬芳。你看,乌玛有一种特别的,神奇的力量。”
“原力,”杜穆兹低语。“快点讲她对付赏金猎人的那一段!她的光剑!噼里啪啦的!”
“很快就到那一段了,你知道的。”
“我想要听打架!”他跳起来,抓住自己的大拇指,假装那是一把光剑。“嗡嗡嗡嗡……咯咻!咻!咻!看我!佐赫拉!呜嗡!我把一个机器人砍成了两半!一个绝地就能消灭一整支机器人军队!像这样!”他伸手猛地一推。“把他们都扔进海里!”
“嘿,你是想要听我的故事,还是打算编自己的?”
杜穆兹昂首挺胸。“我是德洛瓦克的绝地大师杜穆兹。”
佐赫拉瘫倒在沙发上。“噢,英勇的绝地大师!请救救我!有只怪兽要吃掉我!”
杜穆兹在垫子上蹦来蹦去。“嗡嗡!嗡!嗡!好了!所有的怪兽都被我消灭了!原力与我同在!”
“谢谢你,绝地大师!我不知道要怎么——”
“收到,收到。”
石头走廊上响起铿锵的脚步声;传动关节的机械震动声从拐角传来,越来越近。
“检查一下公寓里有没有幸存者。”
“收到,收到。”
随着爆能枪轰开大门,佐赫拉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压下一声尖叫。不消顷刻,门窗,墙壁,都被炸开了,机器人鱼贯而入,开始扫荡。
是他们玩耍的声音被机器人听见了吗?他们应该更小心一点的!她只是想让杜穆兹开心起来,一小会也好,但她的一时大意让他们两个都身陷险境。
佐赫拉紧紧抱起弟弟,蹑手蹑脚走向碗橱,打开橱门的时候,铰链吱吱作响,她浑身僵硬地冻在原地,但好在机器人正忙着夷平走廊对面的公寓。她让杜穆兹紧紧贴在公寓的环境系统管道边,然后自己爬进来,紧挨着他,迅速从里面关上了碗橱的门。
房门被轰开的时候,整栋公寓都晃了晃。烟味和金属融化的气味一下子充斥了小小的公寓,透过橱柜没有完全闭合的门缝,她看见机器人大步踏了进来。
她此前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过他们。
他们看起来就像虫子一样,细小伶仃地,但很致命。公寓内一片晦暗。入侵伊始,爸爸就用木板封住了窗户,但是墙上的裂隙足以让光线透过烟尘照进来,将房间和入侵者都染上一层猩红。一个机器人走近水箱,一脚踢翻,清水便汩汩地漫出来,浸湿了木地板。另一个机器人发现了码放起来,装着水果、大米和营养膏的袋子,它用爆能枪的枪托将它们一并扫落。第三个机器人巡查着公寓内的其他部分,与此同时第四个机器人,它们的指挥官,站在房间中央,长长的金属鼻子从一头转向另一头。
佐赫拉真希望自己的心脏能停止跳动。
它能听见她吗?能闻到她吗?
“切换到红外扫描模式。”
“收到,收到。”
然而,仅仅活着这件事就出卖了他们。
机器人扯开柜门,抓住她的头发的时候,佐赫拉大声尖叫起来。它拉着她,将她拖过地板。
“放开她!”杜穆兹大喊,绝望地对另一个抱住他的机器人又踢又踹。他同样被拉到房间中央,扔在佐赫拉身旁。
两个机器人站在他们旁边,爆能枪已经准备就绪。“看起来是危险的叛军,长官。”
“执行标准清除程序,”指挥官回复。
“收到,收到。”
她没有出言恳求,没有为他们的性命请求他们宽宏大量。此时此刻,她并不害怕。杜穆兹依偎着她,她能感觉到弟弟的呼吸落在她的脖子上,他埋住了自己的眼睛,害怕亲眼目睹这可怕的一刻,爆能枪迸射火光,一切就此终结。指挥官放低爆能枪,枪口距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枪管的热量。
就在这时,机器人突然开始晃动。它机械构造中的齿轮嘎吱作响,彼此挤压,发出尖锐的声音,金属制成的头部折了过来,冒出火花。
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伴随着低沉的振动嗡嗡声,充满了逼仄的房间。新的阴影陡然从墙壁和天花板上升起,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还有一个漆黑的剪影,挥舞着可怕的蓝色光束。
第二个机器人转向他们开火,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不可能会错失目标,爆能枪的声音大得可怕。
然而,那个男人挥动了手中的蓝色光束,爆能束击中蓝光,爆发出一阵刺眼光线,佐赫拉情不自禁眨了眨眼。接着,她就看到他手腕一转,弧光划过,把这个机器人削成了两半,然后再一下就砍掉了他的脑袋。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安纳金,左边!”第二个人在巡查其他房间的机器人折返回来,出现在拐角的时候喊道。他比第一个人年长,而且留着胡子,机器人同样朝他开火,但他挥动自己明亮的蓝色剑刃,把爆能束弹开,射向天花板。接着,他一把将剑刃直直扎进了机器人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个角度,手中的武器将机器人的躯体撕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最后,他们同时攻击了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机器人。年轻人把武器换到另一只手上,挥向高处,而另一个人双手持剑,当中横斩。机器人哐啷一声倒在地板上,摔成了三块冒烟的碎片。
年轻人蹲下来,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你受伤了吗?”
佐赫拉说不出话来,她无法思考,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震惊,解脱,还是困惑。世界是如何在几秒钟内就翻天覆地?
年轻人畏缩了一下。“噢,抱歉。”他关掉了他的武器,强光立刻消失了。他年长的同伴站在门口望着他们,做了同样的事,然后把武器挂回腰带上。
她对那件武器是什么一清二楚。年轻人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而她直勾勾盯着光剑。“你们是谁?”
他的蓝眼睛很温暖,带着善意。“我是安纳金·天行者。”
“是妈妈和爸爸派你们来的吗?”杜穆兹急切地问。“一定是!我就知道!你看到了吗,佐赫拉?我是对的!”
安纳金把水箱摆正,虽然毫无必要,但他还是把它放回了原位。“你们单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五天,绝地大师。”要不然他还能是什么呢?
但他笑着摇了摇头。“这间屋子只有一位大师,那就是他。见过欧比旺·克诺比大师。叫我安纳金就好。你们呢?”
“这是杜穆兹,我叫佐赫拉。我们在这里躲了五天了……安纳金。爸爸妈妈出去找补给了。他们说他们会回来的。我们一直在等。”
欧比旺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佐赫拉已经了解了这个表情背后的意味;她总是看到大人们在事情越变越糟的时候露出这个表情。“告诉我,年轻人,他们一般会去多久?”
“几个小时。”
即使她一生中从未感到比现在更无助,她必须坚强起来。此时她感觉仿佛站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而树枝开始往下坠。她会摔下来吗?如果她真的摔下来,没有人会接住她了,再也没有了。
欧比旺对上了她的眼神,随后,手指抚过胡须。“那我们就去找他们吧,好吗?”
“我们要去哪里?”佐赫拉问,
欧比旺举起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仪。佐赫拉能看出上面投影出的是这座城市,确切地说是城市北区。“阿姆瑞特太空港。那里还在共和国的控制下,但坚持不了太久了。我们动作要快。”
杜穆兹抬头望着他。“爸爸妈妈会在那里吗?”
安纳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指指其他房间。“你们有什么要拿的东西吗?”
杜穆兹点点头。“我的伍基!我不能抛下他!”
“那就去拿吧,”安纳金说。“你呢,佐赫拉?”
佐赫拉摇摇头。“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很久以前这里就不再是家了。
欧比旺示意投影。“安纳金,撤离路线已经被标记了出来。我们应该——”
“你们愿意帮帮我们吗?”安纳金问。“带我们穿过城市?”
为什么他们要问她?绝地不需要帮助;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佐赫拉看了看投影。“那是地面载具用的车道。沿着旧河道和工厂走,还有一条路通向太空港。河道和工厂很多年前就废弃了。现在都没人走那条路了。”
欧比旺眉头蹙起,但点了点头。“那么机器人也没办法把坦克开上河道了,但这条路要花上更长时间。你对河道了解吗?”
“我妈妈是恩基温室的首席园艺专家,负责把这些工厂改造成新的花园。我们常常去那。”
“那就走河道吧。”
杜穆兹冲了回来,他的手里紧紧抓着伍基人弗兹。“我找到他了。”
安纳金挠了挠玩具毛茸茸的下巴。“他看起来很不好惹嘛。”
“是的!他会在我睡着的时候保护我。我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佐赫拉牵起弟弟的手。照顾好他是她的职责。
欧比旺将手掌放在光剑上,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走廊。“跟我来。”
他们把旧喷泉拆了。喷泉曾经是这个街区的中心,以此为起点辐散出五条主要的街道。这里也是城市公园所在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他们会在这里戏水,在雕像上爬来爬去。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石砾和尘土。她问,“为什么要拆掉?”
而欧比旺指向其中一条主街道,“喷泉挡住了视野。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方向的战况。”
他们甚至把老奶奶,这个街区最古老的,树枝最矮的树砍倒了。每个孩子都是在老奶奶身上学会爬树的。
她握紧了杜穆兹的手。杜穆兹安静地凝视着公园的废墟。摇摇班萨如今只剩下一堆融化的废渣。小小的戏水池也是空的,里面只剩下了几件衣服。但为什么……?
佐赫拉把杜穆兹拉开。他不需要看到是什么——是谁——倒在水池里。
“我要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他们应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的。”杜穆兹突然咧嘴一笑。“我不知道他们和绝地是朋友!好厉害啊,佐赫拉。”
“是啊,很厉害。”
“能再见到他们,看见他们平安无事,该有多好啊。”他继续说,声音在颤抖。
佐赫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她一言不发。但杜穆兹拉了拉她的手。“他们没事的,对不对?”
为什么他问个不停?他想让她说什么?五天了!他难道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来,尝尝这个吧。”
安纳金说。他在欧比旺身后慢下脚步,走到他们身边,递出了一根咀嚼棒。“别问我这是什么做的,可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佐赫拉接过,掰成两半,把大一点的那块给了杜穆兹,咀嚼棒吃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但她的肚子还是咕咕叫起来。杜穆兹在笑,总比他不停地问问题要好。但接下来他扯了扯她,指向安纳金。“你看他的手。”
安纳金右手的手套撕裂了,露出底下机械臂的零件和构造。佐赫拉对弟弟板起脸。“对别人指指点点是不礼貌的。”
“可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战士,”杜穆兹说。
不管怎么说,安纳金还是听见了,他回头看了看他们,挑起眉毛。“对手更厉害。”
“但是你下次会赢回来的,对吧?”
或许只是一阵烟雾笼罩,又或者只是火光闪烁带来的错觉,但一丝阴影掠过安纳金的面容,他身上那种温暖一下子消失了。再然后,他眨了眨眼,黑暗再度无影无踪。
火焰在废弃运河的油水上浮动。很久以前就与周边自然融为一体的旧工厂闷燃着,烟雾低低悬在没有屋顶的厂房之上。
他们到达第一个汇合点后,欧比旺拿出了通讯器。“瓦尔纳指挥官。这里是克诺比将军。能听见吗,指挥官。”
通讯器发出刺刺啦啦的声音。“克诺比将军?”我们还以为我们失去你了。你在哪?天行者和你在一起吗?”
“我们很好。你们状况如何?”
“不怎么样,老实说。机器人有增援抵达了,封锁越来越严,没多少船能冲过去。还能接上最后一批人,然后我们就走。我们会尽可能坚持久一点。”
“我们和几个平民在一起。你能安排一架炮艇过来吗?”
“炮艇?这得看你运气了。”瓦尔纳听起既惊讶,又犹豫。“我还以为所有政客和重要人物几周以前都已经撤离了呢。”
“尽你能力安排吧。”欧比旺说。
“是的,长官。瓦尔纳通讯完毕。”
欧比旺收起通讯器,手指敲着光剑剑柄,眺望前方。“如果我们能保持这个速度,应该能在几小时内到达港口。士兵们还可以坚持到那时候。到时你们就安全了。”
“安全?哪里是安全的?”佐赫拉问。“我们会被送去哪?外环的难民营吗?我听说过,去那的难民就被抛弃在小行星上,因为他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共和国不在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从来没在乎过。”
“那爸爸妈妈呢?”杜穆兹说。“我要爸爸妈妈!他们在太空港吗?”
佐赫拉用力拽了一下杜穆兹。“他们不在那,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们没有在等我们,也再也不会回来了。杜穆兹,他们已经死了,永远离开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好吧。她说出口了。她把可怕的真相告诉了他。在战争中,人们会死,无论你有多爱他们都无济于事。你的愿望毫无意义,童话也只是童话。
杜穆兹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眼泪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流下来。没有争论,没有反驳,没有指责。她宁愿他这么做。佐赫拉想要感受到痛苦,但她能感受到的只有空洞。
她蹲下来,把杜穆兹拉入怀抱。这就是她目前唯一能感觉到的: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蜷缩着抽泣时的颤抖、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但佐赫拉,为什么我还能听见他们?我能听见他们在呼唤我们。”
“我也希望那是真的,杜穆兹。”她擦干他的眼泪,试着挤出一个微笑。“但以后只有我们互相照顾了,好吗?”
“但我能听见他们,我真的能,我能听出那是他们的声音。”
安纳金转向他们俩。“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他在干嘛?给杜穆兹虚假的希望吗?已经五天了……
杜穆兹以一种不符合六岁孩子的严肃神情迎上绝地的目光。战争让人迅速成长。“他们在一起,他们很累,而且很害怕。他们在叫我们,但越来越小声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们往哪去了吗?”安纳金问。
佐赫拉牵起杜穆兹的手。“恩基温室。妈妈觉得那里的地库里可能还有食物。”
欧比旺摇摇头。“他们五天前轰炸了恩基。”
但安纳金皱起眉头。“我们还是得亲眼确认一下。”
“宝贵的时间正在流逝,安纳金。恩基在前线,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到了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哪一次不是呢,师父?”安纳金转向杜穆兹。“我们要相信自己内心的感觉。”
他们避开了坦克,躲开了行进中的战斗机器人军团,还有坑坑洼洼的公路上咔嗒咔嗒高速滚过的毁灭者机器人。夜幕降临时,星星被太空中无声的、闪烁的光束和在黑暗中绽放的爆炸所取代。欧比旺透过单筒望远镜遥望着这一幕,神情严峻。“轨道封锁正在收紧。我不确定舰队还能坚持多久。他们必须得在全军覆没之前尽快跳入超空间。”
“他们还能再坚持一会,”安纳金顽固地说。
佐赫拉几乎要抬不起腿了。全靠杜穆兹紧握着她的小小的手指,她才能逼迫着自己继续前进。只是前往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他有种感觉吗?就因为杜穆兹说的话吗?他又不是绝地,他没有原力。”
欧比旺比了比他们俩。“他有原力,你也有。原力存在于所有生物中,将这片银河联系在一起,连结起你我和其他生命。如果你愿意安静下来去倾听,或许你就能听见原力的意志。”
“你真的相信这种话?”佐赫拉问。
“这是真的,”安纳金说。他站立在半堵残墙上,地平线的火光映衬出他的剪影。“那就是恩基吗?”
他们都对那个地方做了什么啊。这是佐赫拉自从记事起就常来的地方,她曾在从银河各地收集来的植物和花朵之间散步;曾经穿过薄雾弥漫的花园,追逐翅膀上有着美丽图案的阿萨布;在老葫芦普树宽阔的树冠下野餐。现在那里还剩下些什么?温室的巨大框架已经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能量场闪烁着,发出噼啪的响声。电源节点之间依然冒着火花,临近树上的树叶火焰尚未熄灭。
然而,这里不全是废墟。
这根本说不通,因为它四周的一切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然而,还有一株葫芦普树依旧伫立着。 它高大而宏伟,年深日久,已经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枝干上繁茂的树叶银光熠熠,仿佛巨大星云中的一团恒星星系,随着微风,随着充满热量的阵风不稳定的温度而变幻着色彩。
他们在一片肃穆的沉默中走近,有那么一瞬间,战争似乎遥不可及。安纳金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摸了摸树叶。“塔图因没有树。”
这篇肥沃、湿润的土地如今布满了石砾和灰烬,来自卡须克的巨蕨只剩下了焦黑的脆茎。
林木纷纷倒下,温室的大部分结构已经崩塌,原本在其中的各类建筑、实验室、教室和储藏室,现在只是一堆碎石和烧焦的木头。空气很干,她在喉咙底下尝到了一层刺鼻的苦味。
安纳金俯身捡起一块看起来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他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底下黄色的表皮。“这是什么?闻起来很香。”
“是葫芦普的果实,”佐赫拉说。“我以为现在已经过季了。”
安纳金用机械手指把它掰开,湿润的果肉冒出一阵浓郁的香气,他把水果分成刚刚好的四份,分给所有人。
她手指颤抖着接过自己那一份,粘稠,可口的汁液流到她的手指上,她闭上眼睛,咬了下去。这样的味道曾经属于更美好,更甜蜜的时光。当她睁开眼睛时,安纳金在点头,就连欧比旺都在专心品尝。安纳金把果实的种子递给杜穆兹。“可以种在你的花园里。”
他们又站了一会,直到杜穆兹突然从她身边跑开,钻进了灌木丛里。
“杜穆兹!回来!”
他们都追在他身后。被火烧黑的树干仍然闪烁着火星,浓烟从成簇成堆的植物中冒出来,杜穆兹个子虽小,穿过残骸的动作却极其敏捷。“杜穆兹!等等!”
他们跟着杜穆兹跌跌撞撞闯进了一个巨大的庭院里。透过烟灰,她还能辨认出碎砖块上古老的生命之树图样,讲述了第一棵葫芦普树是如何在银河系中诞生,它光辉灿烂的叶子如何化作星辰,枝干如何撑起天空的传说。但庭院的大部分都已经被毁了,杜穆兹独自站在破碎的图案当中。“妈妈?爸爸?”
欧比旺看向安纳金。“现在呢?”
安纳金爬过废墟,朝着可能是地库入口的方向走去。“你们最好退到后面。”
佐赫拉不明白。“从这里没法进到地库去,入口上面一定压了一百吨石头。”
“尤达大师是怎么说来着?”安纳金闭上眼睛,手指张开。
“大小无关紧要,”欧比旺回答。
接下来是一阵诡谲的寂静,甚至连爆炸的回声和爆能枪的射击声都渐渐消失。安纳金面向面前的小山一样的废墟,庭院四下一片静寂。
他能做什么?这是一件不可能的——
最大那块残骸开始嘎吱晃动。地面上,零散的石砾摩擦着彼此,嵌画的碎块摇摇晃晃,升到了空中。
泥土,尘埃和灰烬在安纳金四周打起转,一块变形的温室骨架自动向后弯去,让出道路。巨大的石块要么向后滚去,要么自行堆叠着向两边飘去,然后它们就停留在那里,悬浮在半空中。
碎石,变形的金属,焚烧过后残存的焦木,纷纷分开。在那一切之下,佐赫拉看见了地库变形的大门。它有好几厘米厚,被密封上了以防污染。欧比旺走向它,点亮了光剑,一剑就将门板劈成了两半。沉重的大门重重拍在地上,在光秃秃的石洞入口引起巨大的回响。安纳金也将悬浮的残骸放回地上,引起了一阵地动山摇,好一阵过后才尘埃落定。
门后会有什么?佐赫拉颤抖着,心中同时怀着恐惧与希望走近——
光剑嗡嗡作响,墙壁内嵌的金属储藏柜上到处反射着剑刃的光,照在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身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可能发生在童话故事中的事,现在就发生在她的眼前。她奔向他们。欧比旺已经蹲在其中一个人身旁,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那个人的脸。“你好啊。”
那个人的眼睛眨动着睁开,一股忽然的微风吹动了地下室凝滞的空气,那个人咳嗽起来。佐赫拉的妈妈环顾四周,她头脑混乱不清,但还活着。
杜穆兹尖叫着投入爸爸的怀抱。佐赫拉望着妈妈,她脏兮兮的手掌捧着着自己的脸颊,顾不上去擦指间流下的泪水。
就在此时,灯光突如其来从上方爆发出来,投下无处可避的炫目光束,机器人战斗坦克从黑暗中现身,引擎的轰鸣声隆隆作响。炮塔转了一圈,直直地指向他们。
一个声音透过扩音器说道。“立刻投降,不然的话就开火了。”
佐赫拉甚至没看清欧比旺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跪在她的父母身旁,下一秒他就已经冲向了战斗坦克,奔出去了不止五十米远。欧比旺在还未散去的烟雾中点亮光剑,一剑就削去了坦克的炮管,那个长长的金属圆筒先是咣地撞在坦克身上,然后骨碌碌滚落在地。
“从坦克上下去!”扩音器里爆发出尖叫。“把他弄下去!”
“收到,收到!”
顶盖打开,透出里面的灯光,战斗机器人从里面冒了出来,而坦克本身则左右摇晃起来,试着趁绝地在载具表面上凿出深深的熔化沟槽时把他甩下去,但丝毫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佐赫拉身旁的树干开始移动。
安纳金的目光紧锁着坦克,而长达十米的树干则把尖锐的顶端对准了它。安纳金向前猛推了一下。
树干被掷出,顿时扎穿了整架坦克,引擎爆炸成一团火光,剩余的残骸也开始燃烧。爆炸一样震动了内部,一大团火焰从敞开的舱口喷了出来,爬到半途的两个机器人立马消失在了火焰中。
浓烟从被摧毁的坦克中滚滚而出,欧比旺没有多作停留,他踩着坦克向后弹开,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最后轻飘飘地落回院子里。
他们头顶的坦克,在失去了控制后开始左摇右摆,摇摇晃晃,里面的弹药也终于爆炸开来,机器人从解体的载具上滚落下来,在温室的废墟上摔得四分五裂。
但安纳金走到欧比旺身旁。“这还不算完。”
浓烟中浮现出更多灯光,地面在一群蜘蛛机器人靠近震动起来,它们细长的腿轻松地在支离破碎的地面上找到了立足点。一整列战斗坦克出现,炮塔都一致转向了温室的方向。
欧比旺神色严峻。“安纳金,你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不高兴?”
“我?麻烦可都是你惹来的。你忘了,我只是你谦卑的学徒罢了。”
“你?谦卑?”欧比旺哼了一声,但意识到身后的灯光后,他蹙起眉头。“看来他们铁了心要赶尽杀绝了。我觉得我们可能得——”
一架炮艇呼啸着自上方俯冲而下,在佐赫拉尖叫起来的同时,炽热的激光束撕裂了夜空,蜘蛛机器人纷纷在爆炸中湮灭,剩余的则逃向其他地方。
炮艇缓缓下降,盘旋在庭院上空,反重力引擎发出震耳的轰鸣,克隆人士兵们聚集在出口,其中一个向这他们挥了挥手。“上来!”
“瓦尔纳指挥官!”欧比旺喊道。“很高兴见到你!”
“不能让你们这些家伙把所有乐子都占了!”
一名士兵抱起杜穆兹,另一名帮忙扶起他们的爸爸妈妈。安纳金冲她示意一下。“该走了,佐赫拉。”
她一登船,炮艇就开始上升,安纳金把她安置在一个座位上,她不禁望向身旁的杜穆兹,还有对面的父母。
绝地为他们做了这一切。他们只是普通人,既不特别也不重要,但绝地还是冒着所有风险来救他们,她,和她的家人。
一发激光束撕裂了一边的炮塔,炮艇剧烈地晃动起来,瓦尔纳指挥官挂在敞开的艇门边。“炮艇受到严重攻击!我们要进行规避——”
然后他的话音就此中断,随着下方爆发出一阵强光和突如其来的热浪,指挥官消失在了舱口。
欧比旺拍了下安纳金的肩膀。“我们在承受交叉火力!再飞高一点,我们就要被击落了!”
安纳金点点头,但当他站在出口前,他突然停住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保重,佐赫拉。”
他是在……?
他已经回过身去。
安纳金从腰带上解下自己的光剑,光束从剑柄中射出,他和欧比旺一同站在炮艇边缘,两道剑光在黑暗中彼此交错。
她想要说点什么,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对他们来说意义有多重大,他救了他们的命。“安纳金!”
但她做不到,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想说的一切。但还有个更好的办法,一种他可以明白的方式。“愿原力与你同在。”
他们一跃而下。
前往纳布需要四个小时。这艘主力舰巨大的船坞已经变成了难民营,共和国撤出的成千上万的难民都暂时安置在这里。他们现在在超空间里,很安全,理应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但佐赫拉很清醒。她坐在自己的睡袋里,凝望着爸爸妈妈,他们都已经睡着了,精疲力尽,但很安全。她转向杜穆兹的铺位的时候,看见他闭上了眼睛。
“也一样睡不着,嗯?”她说,扭动着贴近他。
他摇摇头,紧紧抓着他的伍基。“我们该怎么办,佐赫拉?家已经没有了。”
她把葫芦普的种子放进他的掌心。“种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
杜穆兹捧着种子。“可以讲个故事给我听吗?”
佐赫拉靠回船上,引擎低柔的震颤就贴在她身后,她倚靠着的船板很温暖。“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居住的星系里有两位英雄。他们的名字是欧比旺·克诺比和安纳金·天行者。”
杜穆兹依偎在她身边,她伸出胳膊搂住了他。
“他们找到了失散的孩子,开启了被掩埋的废墟,”ーー她的目光落在种子上ーー“他们带来了希望。”她闭上眼睛,看见了他们:微笑着的,温暖的安纳金,还有一丝不苟,但奋不顾身的欧比旺。“他们是一对绝地武士。有一天,他们来到了德瓦洛克……”
END